藥味是一種很誠實的氣味。
我在貴州安順的一個小鎮上停留過,是某年冬末春初的時節,山裡的天氣陰晴不定,早上起來天是白的,午後可能就落了雨,雨不大,細細的,把山坡上的石頭路打濕,打出一種舊年的氣息。我住在鎮子中段一戶人家的偏房裡,窗外是一片油菜地,花開了,黃得很認真,認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大事。
鎮子上有一家診所,在向陽坡坡腰的一棟舊屋裡,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,寫著「向陽診所」,牌子的邊角被風雨磨得有些翹起,但字還清楚。診所的門常開著,裡面有一股消毒水和中藥混合的氣味,從門口就能聞到,那氣味進了鼻子,讓人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被認真對待。
他叫苟大夫,本名苟明遠,六十六歲,這家診所的主人,也是這個鎮子上唯一的大夫。
我第一次去,是因為走山路磨破了腳,進去處理一下。他坐在裡間的桌子後面,戴著眼鏡,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書,聽見動靜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說,坐,哪裡不舒服。那個眼神很平,不是冷淡,是一種見過很多人、很多事之後的平,有一種讓人放心的東西在裡面。
他是貴州本地人,父親是鎮上的赤腳醫生,走村串寨,一個藥箱,一雙腿,把這一帶的山路走了幾十年。他從小跟著父親出診,幫著拎藥箱,看父親怎麼看病,怎麼問診,怎麼和各種各樣的人說話。他說父親看病,從不只看病,先問吃了沒有,睡得好不好,家裡怎麼樣,然後才問哪裡不舒服,他說,人不舒服,有時候不只是身體的事,得把人當整個來看。
七十年代末,他去貴陽衛校讀了幾年,回來接父親的班,在這個鎮子上開了診所,一開就是將近四十年。
診所很簡單,兩間屋,外間是診室,一張診桌,兩把椅子,一個藥櫃,藥櫃的抽屜很多,每個抽屜外面貼著標籤,字是毛筆寫的,中藥名,寫得工整。裡間是他待的地方,一張小床,一個書架,書架上的書很雜,醫書、歷史書、幾本舊小說,還有一本《唐詩三百首》,書脊都磨舊了,看得出是真的翻過的,不是擺著看的。
他給我處理腳上的傷,動作輕,很仔細,邊處理邊說,山路要穿厚底鞋,薄底的鞋磨腳,山裡的石頭不饒人。說完開了一小包消炎藥,叮囑了幾句,收了幾塊錢,我覺得那個價錢比我想的低,他說鄉下的診所,能收回本就行,收太多,窮人家來不起,那才麻煩。
後來我在鎮子上走動,陸陸續續見到他幾次,漸漸說了些話,知道了他的一些事。
他結過婚,妻子是雲南人,在鎮上小學教書,兩個人認識的時候,他剛回來開診所,她剛分配到學校,外鄉人在異鄉落腳,走在一起,是那種互相搭把手的緣分。生了一個女兒,在貴陽讀了大學,留在貴陽工作,嫁了人,有了孩子,日子過得還好。
妻子七年前病了,查出來是肺癌,在貴陽治了一年多,他關了診所,陪她去治,花了很多錢,最後人還是沒有留住。他回來,重新開了診所,什麼也沒有說,就是開了,像是關門、去、回來、開門,都是一件事情的一部分,中間沒有斷。
我問他,妻子走了之後,一個人在這個小鎮上,會不會覺得日子太靜了。他想了想,說,靜是靜,但診所開著,每天有人來,來的人各有各的事,各有各的苦處,你給他看了,他好了一些,這件事本身,就是一天的意義所在。停頓了一下,說,要是關了門,那才真的靜。
鎮子周圍的幾個村子,有些老人腿腳不方便,他就上門去,背著藥箱,走山路,有時候來回要兩三個小時。我有一次在山路上碰見他,他從一個山坡上下來,藥箱在背上,鞋底沾著泥,額頭有汗,見了我點個頭,說,去看了個老人,支氣管炎,老毛病,天一冷就犯。說得平淡,像是例行的事,走路的步伐也穩,不像是剛走了很長的山路。
他有一個習慣,每天晚上關了診所,在向陽坡上走一走,走到坡頂,站一會兒,看看四周的山,看看鎮子裡的燈光,然後下來。我有一次在坡上碰見他,天已經黑了,山裡黑得徹底,星星很多,他站在坡頂,沒有說話,我站在旁邊,我們一起看了一會兒那些燈光,鎮子不大,燈不多,一點一點,散在黑暗裡,像是誰撒下去的,隨意,卻各有各的位置,各有各的亮。
他說,這個鎮子,他看了幾十年,變化不大,年輕人走得差不多了,留下來的都是老的,老的一年一年少,他說有時候覺得,自己是在守一個慢慢變小的地方,守到最後,也許就他一個,也許連他也沒有了。說完笑了一下,那個笑裡有什麼,苦,但不是那種被苦壓垮的苦,是嘗過了苦、知道苦的分量之後,仍然站著的人才有的笑。
我離開那個鎮子的早上,向陽坡上的霧還沒有散,油菜花在霧裡若隱若現,黃得朦朧。我去診所道別,他正在整理藥櫃,一個抽屜一個抽屜地檢查,看哪些藥快用完了,需要補,那個動作很仔細,像是在清點什麼重要的東西。我說我走了,他抬起頭,說,走了啊,路上注意,山裡霧大,慢點走。然後低下頭,繼續清點,抽屜開了又關,關了又開。
出了診所,坡上的霧開始散,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,落在向陽坡的石頭路上,落在舊屋的瓦片上,落在門口那塊翹角的牌子上,白底黑字,向陽診所,四個字在光裡,清楚,沉穩。
山裡的鳥叫起來了,不知道是什麼鳥,聲音很清,一聲一聲,從坡上的樹林裡傳出來,傳到山路上,在霧氣裡散開,消失,又有新的一聲傳來,像是什麼事情,停一停,又繼續,停一停,又繼續,沒有窮盡的意思。
有些人,不是因為有地方可去才留下,是因為留下這件事本身,就是他們的去處。苟大夫大約就是這樣,診所開著,藥櫃裡的藥備著,山路走著,那個向陽坡上的舊屋,門開著,藥味散出來,就是一種無聲的告示,告示這裡有人,這裡有人在,這裡的人還好。
霧散盡了,山是青的,天是亮的,油菜花在坡下的地裡,黃得正好,一點也不知道收斂。
没有评论: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