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謝爾希.浦洛基的《俄烏戰爭:世界新秩序的建立》,最令人不安的不是坦克越過邊境,而是忽然發覺,原來我們以為已經死去的歷史,根本沒有死,只是搬到閣樓上睡覺,偶爾在深夜拖動一下椅子,提醒你它還活着。浦洛基是哈佛研究烏克蘭史的歷史學家,這本書寫的是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的戰爭,但他偏偏不肯把戰爭當作二○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清晨才突然出現的一場意外;在他的筆下,俄烏戰爭至少要從二○一四年克里米亞與頓巴斯的劇變說起,而更深處,則牽涉俄羅斯帝國、蘇聯解體、民族國家觀念,以及一個帝國在失去帝國以後,究竟能不能接受鄰居終於成為鄰居,而不再是自己家裡的一間房。這件事其實很有趣,因為現代人最愛說「歷史已經翻篇」,彷彿歷史是一本中學教科書,老師講完第二次世界大戰,便叫大家把書合起來,明天考冷戰;冷戰考完,又告訴你蘇聯解體,恭喜人類從此進入全球化時代。於是九十年代那種「歷史終結」的樂觀,好像全世界終於可以安心做生意、喝咖啡、買股票,國界逐漸變成地圖上的細線,民族主義則被送進博物館,旁邊附上一塊小牌子:「二十世紀流行病,請勿觸碰」。浦洛基卻提醒你,沒有那麼簡單。蘇聯解體不是歷史的終點,只是帝國退場後留下了一張沒有收拾好的桌子;有人以為桌子已經搬走,實際上只是把桌布蓋上。俄羅斯對烏克蘭的想像,從來不只是外交政策,而牽涉到俄羅斯對自身歷史身份的理解;烏克蘭偏偏又是那個最不能隨便拿走的拼圖,因為一旦烏克蘭成為一個真正獨立、具有自身政治身份的民族國家,俄羅斯對自己過去的帝國敘事便會出現一道裂縫。浦洛基所寫最值得看的地方,正是他把這場戰爭從「普京今天忽然發瘋」的新聞敘事,拉回到幾百年的歷史脈絡裡;戰爭固然有一個發動者,卻從來不只有一個原因。更妙的是,歷史學家通常是戰爭結束以後才出場的。硝煙散盡,將軍退休,外交官寫回憶錄,檔案解密,學者戴上眼鏡,坐在書房裡告訴你:「當年其實有三個原因。」這是歷史學最安全的職業福利:所有答案都在事情發生以後才出現。浦洛基卻沒有這個奢侈。他在二○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那一天,人在維也納研究切爾諾貝爾,清晨收到同事來信,問他是否安好;他打電話回烏克蘭,家人所在的地方已經聽見爆炸聲。這時候歷史不再是檔案,而是電話另一端突然沉默的幾秒鐘。所以這本書有一種很奇怪的質感:它既是歷史書,又帶着一點戰地日記的陰影。作者明知自己身處事件之中,卻仍然試圖把事件放回歷史長河;他不能像後世史家那樣知道戰爭最後怎樣結束,只能一邊聽炮聲,一邊整理文件。這種寫法反而令「歷史」兩個字重新有了重量。因為真正的歷史從來不是教科書裡那些已經磨平棱角的年代,而是某個母親在二月的清晨替孩子穿外套,某個男人把護照放進口袋,某個城市的人突然發現超市開始排隊,某個學者在電腦前收到朋友說「我要離開了」的郵件。宏大的歷史,最後總要鑽進一個很小的生活縫隙裡,否則它只是政治學家的PPT。浦洛基另一個令人警醒之處,是他對「歷史被使用」這件事情的敏感。歷史本來只是過去,政治家卻很喜歡把它重新加工,像餐廳把隔夜牛肉切碎,配上洋蔥,再端出一道「民族命運」。當一個國家開始從中世紀挑選祖先、從帝國時代挑選疆界、從戰爭記憶挑選受害者,再把這些碎片拼成今日政治的合法性,歷史便不再是過去,而變成現在的武器。浦洛基尤其指出,俄羅斯方面對俄烏共同歷史的某些敘事,被用來論證烏克蘭並非真正獨立的歷史主體;於是歷史學突然從大學講堂走上坦克旁邊,穿起軍裝。這才是《The Return of History》最值得玩味的地方:所謂「歷史回歸」,不是說人類重新喜歡研究彼得大帝、斯大林或者蘇聯地圖,而是說那些我們以為已經被現代化、全球化和國際秩序消解掉的東西——帝國、民族、疆界、勢力範圍、歷史記憶——忽然重新取得政治生命。冷戰結束以後,西方世界曾經有一種非常天真的自信,以為自由市場會把所有人變成消費者,而消費者是不會打仗的,因為大家都有一部iPhone、一張信用卡和一個Amazon帳戶,誰還有興趣為十四世紀的公國爭論?但事實證明,人類可以一面在全球化的超市買咖啡豆,一面在邊境上討論一百年前的國旗;文明並沒有消滅野心,只是替野心裝上了Wi-Fi。於是烏克蘭這場戰爭便不只是一場東歐戰爭,它逼全世界重新思考一個曾經以為已經解決的問題:國家究竟可以怎樣存在?小國是否有權選擇自己的方向?大國是否有一個天然的「勢力範圍」?而一個帝國如果失去了土地,是否也必然失去對那些土地的歷史所有權?答案其實沒有那麼浪漫,也沒有那麼學術;最後還是回到一件非常原始的事情:你家的門,你自己有沒有權決定誰可以進來。浦洛基並沒有把烏克蘭寫成一個純潔無瑕的童話國度,也沒有把俄羅斯簡化成一張邪惡面孔;但他的立場並不含糊,他認為這是一場俄羅斯對主權烏克蘭的侵略,而且拒絕假裝雙方只是各有一半真理。這一點反而值得注意:歷史學家的客觀,不等於道德上的失明;把事實查清楚,不代表每一方都必須獲得同樣的正當性。讀到最後,我忽然覺得書名其實有一點黑色幽默:The Return of History。歷史回來了。只是它回來的方式,不是穿西裝拿着公文包敲門,而是凌晨四點把你從床上叫醒,遠處傳來一聲爆炸。二十世紀的人以為自己已經把帝國埋葬;二十一世紀的人則發現,墳墓只是暫時沒有聲音。所謂新世界秩序,原來也未必真是新的,只是把舊世界的幽靈換了一套西裝。人類最可笑的地方,是每一代人都相信自己比上一代聰明,因此上一代的戰爭不會再發生;而每一代歷史最後都要用另一場戰爭告訴我們:你們並沒有那麼聰明。浦洛基這本書最沉重的地方,正正在此——它不是告訴你歷史會重演,而是提醒你,歷史從未離開;我們只是忙着購物、旅行、投資、談論全球化,沒有留意它一直坐在客廳的角落裡,看着我們。等到它終於站起來,我們才發現,那張椅子原來一直是它的。
2026年8月21日星期五
歷史回來了,卻沒有人在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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