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间办公室在三楼,爬楼梯上去。
楼道里没有灯,白天还好,晚上来的人,要靠手机的光照着走,走到二楼拐角,有一扇窗,窗外是旁边楼的墙,墙上长着苔藓,绿的,一片一片,是那种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的绿,看起来很安静,像是在做一件与世无争的事。三楼的门虚掩着,推开,里面有灯,有人,有一张堆满了文件的桌子,桌子后面坐着他。
我在山东临沂住过一段时间,是某年秋天,沂河的水在那个季节还不冷,河边有人钓鱼,有老人遛弯,有孩子跑来跑去,是那种平常的、什么大事也没有的人间烟火。我住在河边一条街的旧楼里,那间没有招牌的律师事务所,就在我住的楼的斜对面,某个午后,是朋友带我去的,说你去见见这个人。
他叫孙学文,五十二岁,做了二十六年的律师。
没有招牌,不是因为不想挂,是因为不需要,他说这话的时候,把椅背往后靠了靠,说,来找我的,都是人介绍人,口口相传,挂不挂招牌,没有区别,挂了,反而显得正式,正式了,有些人就不来了。
他接的案子,大多数是普通人的案子,劳动纠纷,拖欠工资,房屋买卖出了问题,邻里之间的边界争议,家暴,离婚,遗产,那些案子,很多是小案子,标的额不大,在一些律师看来,不值得接,他接,而且认真接,他说,对当事人来说,那不是小案子,那是他们的事,大小是旁人评的,不是他评的。
他是临沂人,父亲是工人,母亲在街道做事,家里条件普通,他读书用功,考上了山东大学法律系,毕业之后回到临沂,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了几年,后来出来,自己干,就在那个三楼,一干就是将近二十年。
他说他年轻时以为,法律是一套清楚的东西,规则在那里,照着做,就能解决问题,做了几年,他发现,规则是清楚的,但人是复杂的,两个清楚的规则放在一起,遇见一个复杂的人,结果是什么,不一定,他说这个发现,让他花了很多年来消化,消化了,他才真的知道怎么做律师。
他接过一个案子,跟我说起,是一个农民工,在工地受了伤,包工头赖账,不赔,那个农民工找过很多地方,没有结果,后来找到他,他看了材料,说,可以,打,然后开始,前后拖了将近两年,中间开庭,收集证据,来来回回,最后拿到了赔偿,不是很多,但是应得的那份。那个农民工来结算律师费,钱不够,差了一部分,他说,算了,差的那部分不用给了,那个人站在那里,低着头,没有说话,低了很久,他说,走吧,事情结了,那人才抬起头,道了谢,走了。他说,那个背影,走下楼梯,消失在楼道里,他站在三楼,看着,然后回去,坐下,拿起下一份文件。
他不是不需要钱,三楼的办公室租金要付,日常开销要有,他有时候接一些商业案子,标的大,收费高,用那些案子的收入,填补那些差额。他说这不是什么高尚的事,就是一种平衡,这边多一点,那边少一点,加起来,日子过得下去,事情做得下去。
他的妻子是老师,初中数学,两个人结婚二十多年,过得平,他说平是真的平,不是说出来给人听的平,就是日子,没有什么大起大落,两个孩子,大的在济南工作,小的还在读大学,家里的事,妻子管,他管案子,两个人不太干涉对方,他说他们两个人,都是那种不爱说废话的人,不废话,反而省了很多力气,省出来的力气,用在该用的地方。
他有一件事让我记着,是他说起来的,说有一次,他替一个女人打离婚案,对方家里有背景,来了各种压力,中间有人找到他,暗示他,把这个案子推掉,他没有推,继续打,打赢了,那个女人走出法院,站在台阶上,对他说了一句话,他没有告诉我那句话是什么,只说,那句话,他记到现在,说完,看了看桌上那一摞文件,拿起来,翻了一页,像是那句话放回去了,放到它该放的地方,不展示,但是在。
窗外的沂河,在那个秋天的下午,水面有光,是那种不耀眼的光,是平的,静的,照着河边的草,照着钓鱼的人,照着那个旧楼三楼的窗,光进来,落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上,落在他手里那份文件上,文件上有字,密密的字,是别人的事,写成了文字,交到他手里,他读,他想,他去做,一份一份,从三楼那间没有招牌的办公室,走出去,走进各种地方,走进法院,走进调解室,走进那些还没有被解决的人间纠纷,然后走回来,再拿起下一份。
沂河的光在那个下午,很慢地移动,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,移完,天色开始暗,他开了台灯,台灯的光落下来,那张桌子,那摞文件,那个低着头的人,成了一个很小的,但是清晰的画面,在那个临沂秋天的傍晚,清晰地在那里,在三楼,在那个没有招牌的地方,一直到那盏台灯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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