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4月26日星期日

造物者的孤獨


瑪麗·雪萊寫《科學怪人》,年方十九,正值拿破崙兵敗、歐洲一片廢墟之際,日內瓦湖畔的別墅裏電閃雷鳴,一個少女在夜夢中驚醒,見到一個蒼白的學者跪伏於怪異的骸骨之前,於是誕生了西洋文學史上最悲涼的一個問題:人類能否扮演上帝?兩百年過去,這個問題不但沒有答案,反而愈來愈沉重,因為科學的進步使它不再是哲學的空想,而成了實驗室走廊裏低迴的腳步聲。戴托羅(Guillermo del Toro)等這部電影等了二十年,一個墨西哥天主教徒,帶著對聖徒與怪物的虔誠困惑,終於在威尼斯的金獅面前攤開了他心中那部最私密的《新約》。此片不是恐怖片,是一場關於父與子、造物者與被造物之間永不和解的神學辯論,只是場景搬到了冰天雪地的北極與積雪的歐羅巴。奧斯卡·伊薩克(Oscar Isaac)飾演的弗蘭肯斯坦,一臉傲慢,卻掩不住靈魂深處的惶恐,那惶恐不是怕怪物,而是怕自己的創造物開口說話之後,說出的竟是自己最不願聽見的真相。傑各布·艾洛迪(Jacob Elordi)以超過兩米的身軀與沉重的義肢妝容詮釋那個無名的造物,眼神裏有一種比任何演技訓練都更原始的東西——被拋棄的悲哀,無從申訴,無處歸宿,如同但丁地獄第一圈裏那些無辜者,既非罪人,又無天堂可入。戴托羅說,他從小不懂聖徒是什麼,直到在銀幕上看見波利斯·卡洛夫,才明白聖徒的臉應該長成那個樣子——受苦而無辜,受辱而不報。這句話道盡了此片的精神核心:怪物是聖徒,博士是魔鬼,而文明世界袖手旁觀,自以為置身事外。瑪麗·雪萊寫此書之時,心中悼念的是她夭折的孩子,是那些呼喚一生卻再無迴音的生命;戴托羅讀此書之時,感受到的是每一個被時代棄置者的尊嚴,是那些因出生於錯誤的地方、錯誤的時代而遭到世界憎恨的無辜靈魂。二者相遇,便有了這部製作奢華而內心荒涼的傑作,在奧斯卡奪得三座獎盃,卻最應該獲獎的,是它對人類殘忍本性那一份不帶說教、只帶悲憫的凝視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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