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前我路過城郊那片工地,看見圍擋上貼滿了售樓廣告,畫面上是一家三口在陽臺上笑,背後是藍得不真實的天。去年秋天再經過,圍擋倒了一半,廣告紙被雨泡得稀爛,只剩下那個孩子的半張臉,像從另一個世界望過來。我停下車,聽見樓裏傳來牛叫,低沉悠長,在空蕩的水泥結構裏迴盪,竟有種教堂鐘聲的莊嚴。走近了才看見,二樓沒裝玻璃的窗洞裏,一個牛頭正探出來,對著遠處的CBD大樓反芻。那畫面停在那兒,像誰開的一個玩笑,又像誰給的一記耳光。
老馬就蹲在樓下臺階上抽菸,煙是最便宜的那種,紙鬆,燒得快。他五十多歲,臉曬得像舊皮鞋,見我張望,也不躲,只說,你也是來看熱鬧的?我說不是,只是路過。他點點頭,像是信了,也像是不在乎信不信。他說,這樓空了五年,開發商跑了,保安也撤了,就剩這些鋼筋水泥杵在這兒。我說,所以你就把牛趕進來了?他笑,笑得很淡,說,不然呢,牛也得有個睡覺的地方。
他帶我上樓看。樓梯上鋪着薄薄一層乾草,混着新鮮的牛糞,綠得發亮,踩上去軟軟的,像踩在某種被顛倒的時間上。三樓客廳裏,兩頭黃牛正低頭吃草,草是他從河灘割來的,堆在原本該擺沙發的位置。牆上還貼着開發商留下的效果圖,圖裏是歐式吊燈和真皮沙發,現在被牛尾巴甩來甩去的影子遮住了一半。他說,這樓冬暖夏涼,比我原來的棚子強多了。我問他原來的棚子呢?他說,拆了,地徵走了,補償款不夠在城裏買房,只夠買兩頭牛。他說這話時,語氣很平,像在說別人的事,又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會發生的事。
老馬是附近村子的人,種了大半輩子地,地沒了,就養牛。牛養大了賣,賣了再買小的,循環往復。他說牛這東西,認人,也認地方,你對它好,它記得;你換個地方養它,它也記得。我看着那兩頭牛,它們的眼睛又黑又亮,像兩口深井,什麼都映進去,什麼都不說。老馬說,剛把牛趕進來那天,它們不肯上樓,在樓梯口犟了半天。後來我在樓上鋪了草,它們聞見了,才一步一步挪上來。現在習慣了,每天傍晚自己就上樓,也不用我趕。
我問他,這樓的業主知道嗎?他說,知道。有幾個業主偶爾回來看看,看見牛也不說什麼,有一個還跟他聊了幾句,說,這樓空着也是空着,有牛住着,總比長草強。老馬說到這兒,又點了根菸,說,其實他們心裏也明白,這樓八成是爛尾了,錢要不回來,房子也住不上,看見牛,至少還有點活氣。他頓了頓,說,人啊,到最後要的不是房子,是個念想。
那天我在樓裏坐了很久。夕陽從沒裝玻璃的窗洞斜射進來,光線切開空氣裏的灰塵,落在水泥地上,像一把把生了鏽的刀。牛偶爾低哞一聲,聲音在樓道裏來回碰撞,拉得很長,又被牆壁切斷,變成無數個碎片。老馬說,剛開始他也覺得這叫聲瘮人,現在聽慣了,反倒覺得踏實。他說,城裏的樓太安靜了,安靜得讓人心慌,有了牛叫,才知道自己還活着。
我問他,打算養到什麼時候。他說,不知道,也許哪天有人來趕我走,也許哪天牛賣了我就不養了。他說得很隨意,像在說明天的天氣。我說,那你也不怕嗎?他看着我,眼神有點奇怪,說,怕什麼?我都沒地了,還怕什麼?這話說得輕飄飄的,卻像一塊石頭,砸在我心裏,砸出一個坑。
後來我常想起那個畫面:水泥樓梯上新鮮的綠色牛糞,牛頭從二樓窗洞探出來,背景是遠處高聳的CBD大樓,玻璃幕牆反射着落日,亮得刺眼。那是兩個世界的對視,一個往前衝,一個往後退,最後在這片廢墟裏撞在一起,誰也沒贏,誰也沒輸。老馬和他的牛,就活在這個縫隙裏,活得笨拙,卻也結實。
離開前,我問老馬,你覺得這樣值得嗎?他想了想,說,值不值得,不是我能說了算的。他用腳碾滅菸頭,說,牛得吃草,人得過日子,就這麼簡單。我點點頭,沒再問。走出樓門時,天已經暗了,遠處的CBD亮起燈光,一棟棟樓像豎起來的火把,燒得很旺,卻照不到這邊。回頭看,爛尾樓靜靜立在那兒,窗洞裏透出微弱的光,是老馬點的煤油燈。那光很小,小得像一個標點,卻也像一個回答。
風吹過來,帶着草的味道和牛糞的味道,混在一起,說不出是香還是臭。我站在那兒,忽然覺得,這世界上有些東西,不是用來贏的,是用來撐的。撐過去了,也許什麼都沒有;撐不過去,也不過如此。而老馬和他的牛,就在這片鋼筋水泥的廢墟裏,用最原始的方式,撐出了一點活着的樣子。
2026年5月15日星期五
人間錄:水泥叢林中的牧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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