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見黑皮,是在江邊的一間鐵皮屋裏。屋子不大,擠在碼頭後頭,門口堆著柴油桶和生鏽的水泵零件。我去找一個跑運輸的朋友,他說黑皮認識水路,甚麼都知道。推開門時,屋裏很暗,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吊在屋頂,搖搖晃晃。黑皮坐在角落裏,正往嘴裏扒飯,見我進來,抬頭看一眼,沒說話,只用下巴點點旁邊的凳子。他的臉在燈光下很黑,不是曬的那種黑,是像被煙火燻透的那種,連皺紋裏都是灰。手指粗短,指甲縫裏永遠嵌著泥。我坐下,他繼續吃飯,吃得很慢,咀嚼時喉結一動一動,像在嚼甚麼特別硬的東西。飯菜很簡單,一碗米飯,一碟醃菜,沒別的。他吃完,把碗往桌上一推,點了根菸,這才開口,找我甚麼事?我說想了解江上的事。他笑了,那笑很短,像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,說江上的事,你問我算問對了。
黑皮幹的是採沙。不是那種拿執照的,是半夜開船,天亮前跑的那種。他說這話時很平靜,像在說今天吃了甚麼。我問他爲甚麼幹這個,他說來錢快。他不避諱,也不解釋,只是把菸灰彈進碗裏,說你看這城裏到處蓋樓,樓房要沙子,沙子從哪兒來?從河裏來。河裏的沙最好,乾淨,硬,不像山上挖的那種鬆散。所以我們就挖。他說「我們」時,語氣裏沒有甚麼同伴的情誼,更像是說一群被綁在一起的人,誰也不認識誰,卻都在做同一件事。我問他知不知道這犯法,他點頭,說知道。然後沉默了一會兒,又說,可法律這東西,像河水,流到有錢人那裏就停了,流不到我們這兒來。
他帶我去看過一次船。那是個深夜,風很大,江面上甚麼都看不清,只有遠處零星的燈光在晃。船停在支流的一個彎道上,是條改裝的鐵皮船,船頭裝著巨大的吸沙泵,像一隻張開嘴的怪獸。柴油機轟鳴起來時,整個江面都在顫。他站在船尾,手搭在欄杆上,望著探照燈打下去的那片水面。水很渾,翻滾著,像是被攪碎的泥漿,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,像血漿。我問他這樣挖,河床會不會塌,他說會。他說得很輕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然後又說,可河塌了,城還是要蓋的。他說這話時,沒看我,只是盯著那片翻滾的泥水,眼神很空,像在看一個已經發生過無數次的未來。
黑皮不是本地人。他從四川來,家裏種地,後來地沒了,修水庫淹了。他一個人跑出來,先在碼頭扛貨,後來跟人上了採沙船。他說剛上船那會兒,心裏還有點慌,覺得這事不對。可幹了幾次,就麻木了。他說麻木這東西,比害怕還厲害,它讓你覺得甚麼都無所謂。我問他有沒有想過不幹,他說想過,可不幹又能幹甚麼?回去種地?地沒了。進廠打工?廠招的都是年輕人,他都快五十了。他說自己就像那條河,被挖空了,可還得流著,不然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在不在。
他說他常做夢。夢裏他住的房子地基空了,整個人往下陷,陷進一片流沙裏,越掙扎陷得越深。他說這夢做了很多次,每次醒來都一身冷汗。我問他怕不怕報應,他沉默了很久,最後說,報應這東西,不用等來世,這輩子就夠了。他說他知道自己幹的是斷子絕孫的活,挖河床,毀生態,河岸塌了,魚也沒了。可他也知道,城裏那些住高樓的人,不會管這些。他們只看見樓起來了,看不見河塌了。他說建設和毀滅,其實是一回事,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樣,看到的就不一樣。
有一次江上出了事。一條採沙船被查到,船主跑了,留下幾個夥計被抓。黑皮說他認識其中一個,是個年輕小夥子,剛結婚,老婆懷著孕。小夥子被關了三個月,出來後整個人都變了,話也不說了,眼神也躲閃。後來聽說他回了老家,再也沒上過船。黑皮說這話時,語氣裏有點羨慕,又有點不甘,像是在說,你看,他還能回去,我回哪兒去?
我問他如果有一天不幹了,會做甚麼。他想了想,說不知道。然後又說,可能就在江邊找個地方,坐著看水。他說這話時,眼神有點飄,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我說那不是很好嗎,他搖頭,說不好。他說一個人要是只能坐著看水,說明這個人已經沒用了。他說這話時,聲音很低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後來我離開那座城,再沒見過黑皮。偶爾在新聞裏看到某地又查處非法採沙,會想起那個深夜,江面上轟鳴的柴油機,探照燈下翻滾的泥水,還有黑皮站在船尾的背影。他說過,他覺得自己在抽大地的骨髓。這話當時聽著有點誇張,可後來想想,又覺得準確。城市的輝煌,確實是建立在某些看不見的崩塌之上的。只是那些崩塌,發生在深夜,發生在沒人看見的地方,發生在像黑皮這樣的人手裏。而他們,既是掏空者,也是被掏空者。
江水還在流,只是越來越渾了。有時候想,命運如河流,那些站在河邊的人,大概都會被水帶走,只是有人順流而下,有人逆流而上,有人沉到了底,再也沒浮起來。黑皮大概是沉下去的那種。可他沉下去之前,還在用力划著,哪怕知道沒用,也還是划。這大概就是命吧,不是你選的,可你得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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