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類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。科技尚未發達之時,嫌世界太遠;科技發達之後,又嫌世界太近。從前我們沒有手機,沒有Google,沒有YouTube,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寬頻,於是只好對著一部收音機,耐心等待世界自己走過來。九十年代,我有一台德聲牌收音機,黑色塑膠外殼,旋鈕轉起來有一種廉價而莊嚴的機械感。那時候一台收音機並不是家電,而是一扇門。門外是另一個世界,門內是我們這些尚未離開小城的少年。夜裡把天線拉高,調頻、調幅、中波、短波,旋鈕慢慢轉,沙沙聲如荒野中的風,有時候什麼也沒有,有時突然傳來一個遙遠的聲音,帶著電波穿越國境,穿越山河,穿越政治與海關,來到你的房間。那一刻你會明白,原來世界這麼大。美國之音播流行音樂,主持人的英文發音乾淨俐落,介紹一首歌,順便把另一種生活方式送到你耳邊。披頭四、卡朋特、Billy Joel,還有一些當時連名字都未必懂得拼寫的歌手,從喇叭裡飄出來。你聽不懂全部歌詞,卻已經先聽懂了自由這個字的聲音。亞洲之聲則是另一番天地,台灣的腔調、香港的流行曲、海外華人的新聞與談話,像一條偷偷越過海面的船。那時候的資訊有一種偷渡的意味,不像今天,手機一亮,天下大事排隊上門,還附送廣告、謠言、憤怒、陰謀論以及陌生人的早餐照片。從前要知道世界發生什麼事,必須等;今天則必須學會不要知道太多。這是文明最幽默的進步之一。收音機還有一個好處,就是它不要求你看它。你可以做功課,可以躺在床上,可以望著窗外發呆,而聲音在黑暗裡繼續存在。那時候學英文,也沒有什麼AI老師,沒有App提醒你「今日已連續學習七天」,只有一本字典、一支筆,以及收音機裡那個永遠不厭其煩的外國聲音。聽久了,你開始分辨accent,開始模仿語調,開始知道America與England的英文並不完全一樣。語言原來不是考卷上的選擇題,而是世界向你發出的邀請函。如今收音機幾乎已經退到歷史的邊緣。汽車裡有導航,手機裡有Podcast,電腦可以把整個地球壓縮成一塊玻璃。你想聽什麼,立即便有;你想看什麼,立即便有。資訊不再需要遠道而來,反而像廉價快遞一樣,全天候敲門。可是我偶爾仍然懷念那台收音機。不是因為它音質好,恰恰相反,它的聲音有雜訊,有失真,有時還會突然消失;但正因如此,世界才顯得遙遠而真實。今天我們擁有無限網絡,卻未必擁有從前那種等待一個陌生聲音出現時的驚喜。那部收音機最後去了哪裡,我已經記不起來。也許壞了,也許被搬家時丟掉,也許躺在某個倉庫角落,和一批早已無人使用的磁帶、錄影帶一起等待考古學家。物件會消失,聲音也會消失,青春更會消失;留下來的,只是某一個深夜,你忽然記得自己曾經把耳朵貼近一台小小的收音機,聽見世界在很遠的地方說話。那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只是在聽音樂,其實是在偷聽時代。那台收音機沒有告訴我們人生應該怎樣過,它只是讓我們知道,窗外還有一個比故鄉更大的世界。這已經足夠。
2026年9月11日星期五
傾聽收音機的年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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