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史的最大諷刺,往往不是誰敗了誰,而是誰原來不該站在那裡。汪精衛,這三個字,在中文世界中已經不像名字,更像是一種政治上的貞操測紙,見之色變,談之作嘔,一如西方人對“Quisling”這個挪威姓氏的反應。這種反應,源於一種情緒需要——歷史太亂,正義太薄,總得有一個人來負責,供後人當箭靶,用來清洗自己的不安與混沌。於是汪精衛成了漢奸的代名詞,成了一切道德帳的結尾句號。但若真把這個人抽出來,用冷眼觀之,卻偏偏又像一枚蘇州小點——外表脆薄,內裡縈回,甜中藏咸,苦在最後。
少年汪精衛寫過詩,刺過人,坐過牢,信過革命,講過民主,在辛亥前後一度是時代的封面人物。孫中山身邊那一圈人裡,論筆鋒、論口才、論風度,汪都可與蔣介石、胡漢民平起平坐,甚至在青年學生中人氣更勝。他文雅而果決,氣質裡帶一種西化的超然,講話半文不白,提倡溫和改革,似乎一直相信中國可以不流血而前進。但這種相信,本身就是一種斯文人的病,或者說,一種文人的傲慢——以為所有的泥潭,都可以用辯論席的邏輯與理想拯救,以為歷史是一場文科會考,只要筆試過關,就能畢業。
汪的問題,不在於他投降日本,而在於他在投降前仍堅信自己不是在投降。他不是一個賣國賊,而是自信的理想主義者敗給了現實的槍口。他所幻想的,是「以身許國」的另一種版本——在夾縫中維持中國的完整,在傀儡政權中扮演實權節度使,用綏靖與謀略換取民族的喘息,等待時機,然後再翻盤。他真的以為自己是昭和時代的曾國藩,卻不知時代已不是晚清,而是納粹與軍國主義主導的全球賭桌。這種人若生在和平時代,也許會是一位不錯的外交官,寫得一手好文章,說得一嘴風雅話,適合簽條約、擬備忘錄、出席中日詩詞交流會。但偏偏他生在風暴中心,還妄圖以湖筆御洪流,難免被時代反噬。
有人說,蔣介石輸了兩次,但歷史替他洗白;汪精衛其實也輸了兩次,一次輸給了槍桿子,一次輸給了觀感。他在日本建政,穿起西服,發表演講,口口聲聲「和平建國」,背後卻是日軍鐵蹄與南京屠城。他也許真想讓中國少死些人,但沒人會記得這種「節約死亡」的算術,因為在民族情感面前,一切理性都會被燒掉,剩下的只有怒火與恥辱。汪精衛最大的失敗,是他以為歷史會審美;結果歷史根本不審美,它只審判。
他臨死前躺在日本病榻上,據說口中仍念「我對國家,問心無愧」。這句話像一顆石子,扔進歷史的湖心,蕩不起半圈漣漪。因為一個人的問心,敵不過一代人的羞辱。他若不死在1944,而活到1949,再死於內戰或革命,他的形象或許又會像胡適、章太炎那樣,被新政權加工修復,添上幾筆「曲線救國」,總會洗得乾淨些。可惜他死得太早,且死於敵營,連洗都沒機會洗。於是他成了歷史的孤魂野鬼,墓誌銘是一句「叛國賊」的標籤,千萬學生揮筆書寫,無人質疑。
汪精衛不是英雄,更不是魔鬼。他是一種歷史特產——在亂世中想做棋手,卻連棋子都不如的理想家。他不是賣國,而是太相信自己能救國。他錯就錯在,以為歷史可以讓聰明人取巧,結果證明,歷史永遠站在一邊:不是站在「對」的一邊,而是站在「活下來」的一邊。活著的蔣介石,總比死去的汪精衛,更有資格寫傳記。至於誰「問心無愧」,那就交給未來世紀的旁觀者,在翻書時偶爾嘆一口氣:當年這個人,也曾是詩人。
注:文章中的 “Quisling” 指的是挪威歷史人物 Vidkun Quisling(維德孔·奎斯林),在二戰期間因勾結納粹德國、出賣本國利益、成為德國傀儡政權的領袖而臭名昭著。
由於他的行徑極度背叛民族利益,“Quisling” 後來在英文中就變成了一個通用名詞,意思是“賣國賊”、“內奸”、“叛徒”。這就如同中文世界中「汪精衛」這個名字,已經不僅是個歷史人物,而是道德批判的符號——代表背叛、投降、道德墮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