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5月2日星期五

臭味相投的文明


螺螄粉之於中國,就像搖滾之於英國,拳擊之於古希臘,咖哩之於印度——不是飲食,而是性格。這碗湯粉的味道,一開袋便能讓三條街的鄰居破口大罵,驚動老鼠遷徙,逼走小區裡最後一位溫和派中產。可偏偏,愈是這般生猛不羈,愈成為年輕人的癮。這不是吃,是一場逆文明的儀式,是一種對社會標準味覺禮儀的起義,是用腐臭來抗議千篇一律的乏味人生。

南方小吃本應講究清雅婉約,如江南女子,語音細細,步態輕盈。然而螺螄粉橫空出世,如同一位頂着殺馬特髮型、腳蹬解放鞋的壞姑娘,徑直走進春水堂,將那一碗碧螺春掀翻在地,吼一句:你們這群人,吃得也太沒勁了吧?於是,一鍋酸筍與腐竹熬出來的黏稠湯汁,殺入北上廣深,直攻每一個辦公室的微波爐與共享冰箱,一打開,整層樓仿佛瞬間進入二戰毒氣室。

人類的文明本應由「香」主導。香是高級的,香是文明進程的正軌,是進入上流社會的通行證。香水、香檳、香車、香爐,無不體現一種馴化後的秩序。但偏偏,螺螄粉選擇了「臭」這條支線劇情。一如中國的某些劇烈歷史段落——不講規矩,不守章法,只圖一時過癮。它的臭,不是單一的腐敗,而是一種多重發酵的複合氣場,酸筍、豆腐乳、螺螄湯,彼此纏繞,如同幾個性格古怪的文人喝醉後互罵,罵到最後竟然彼此欣賞。

有人說螺螄粉是「後現代」的食物,這話不假。它沒有身份,也不講出身,不在乎餐具與擺盤,來自一個地理與文化邊緣的桂中小城,卻靠快遞與社交媒體打通全國。它是外賣時代的烏合之眾,靠一股惡臭奪權成功,顛覆了整個都市中產的味覺系統。就像互聯網上的「屌絲文化」,它不講品味,只講衝擊力,不求你喜歡,只求你無法忽視。這種強行登場的邊緣者姿態,正是中國近年一切「現象級」產品的共同精神內核。

但若你真坐下來,仔細品一口,你會發現這碗粉其實很有誠意:酸是有層次的,辣是有節奏的,油而不膩,臭而不腐,湯底鮮香帶骨味,米粉筋道不爛,配料各司其職,宛如一場下三路的交響樂。它不靠細膩取勝,而靠整體合成的一種暴力美學,如一首帶口音的RAP,雖不中音準,卻句句帶勁。

螺螄粉的勝利,是一種中國式的文化逆襲。從前人講究「無味為最高」,如昆曲一碟、龍井一盞,坐在蘇州園林內靜品人生。而今這一代人,怕的不是太吵,而是太靜,怕的不是太辣,而是太淡。他們寧可選擇一碗會引起鄰座暴怒的湯粉,也不要一碟乏善可陳的涼拌木耳。他們不再追求風雅,而要刺激,不要中庸,而求極端。在這樣的時代,螺螄粉不火,誰火?

世上有兩種臭,一種是發臭,一種是成癮。螺螄粉把兩者結合,臭得有理由,臭得有人格,臭得讓你憤怒又放不下,如同這時代本身:混亂、失序、張揚、叛逆,卻又讓人無法自拔,日日追捧,直至成癮。你若問中國的未來是什麼味道,我說:是酸、是辣、是臭,是螺螄粉的味道,是一碗從泥沼裡滾出來、還帶着野氣的火熱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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