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5月13日星期二

豐子愷的童真與世故


世間有兩種畫筆:一種蘸滿金粉,在龍袍上勾勒威儀;另一支浸透清水,在宣紙上暈開天真。豐子愷的筆尖,偏偏在濁世裡開出一池睡蓮,教人驚覺原來童心的倒影,竟比廟堂的飛簷更接近星辰。

這位生於清末的桐鄉才子,幼時被喚作「慈玉」,彷彿命運早在他掌心刻下溫柔的紋路。父親早逝,母親以染坊的藍靛為墨,將堅韌織進他的骨血。後來他師從李叔同,學的不只是西洋透視法,更習得如何在亂世中保持「一簞食一瓢飲」的禪意——這份禪意,在他筆下化作垂髫小兒放風箏的弧線,或是母親蒸年糕時額角的薄汗,連戰火都要繞道而行。

有人說他的漫畫是「毛筆寫的散文」,寥寥數筆便將市井百態釀成陳年黃酒。看那《母親盼兒速成長》,火棍對準嬰孩肚臍眼吹氣,活脫脫是當代「盼子成人」的預言;再看《無形手按住頭》,稚子眉頭緊鎖如揉皺的宣紙,倒叫人想起如今補習班霓虹燈下,那些被分數壓彎的脊椎。他早在民國便畫出二十一世紀的教育焦慮,彷彿手握穿越時空的顯微鏡,照見人性的病灶竟百年未癒。

這位七子之父的育兒經,比他的畫更耐人尋味。他與子女簽下「約法六章」,聲明大學畢業後各奔前程,連婚嫁亦不得倚仗父母——這等「無為而治」,在養兒防老的華人社會簡直是竹林七賢再世。可他的孩子們偏生在琴棋書畫裡長成棟樑,猶如野地蒲公英,風愈狂,籽愈揚。外孫宋菲君用廢鏡片造望遠鏡,他非但不斥「玩物喪志」,反題詩「他年去旅行」,將孩童的胡鬧昇華成銀河系的邀約。這般胸襟,比今日那些將子女塞進常春藤模子的虎爸虎媽,何止多了幾重山水?

晚年他為小女兒手抄詩詞,廿一米長卷寫盡文人風骨,卻險些被君子周瑞光「橫刀奪愛」。後來物歸原主,倒成就一段「坦蕩換坦蕩」的佳話。想那長卷展於案頭,墨香裡浮動的豈止是蘇東坡的「大江東去」,更是將文人精魄化作家訓的心意——筆鋒轉折處,盡是「寧可枝頭抱香死」的執拗。

如今杭州西湖畔,遊人撐傘看雨,可還記得半世紀前,有位老先生在此與兒女約定「父母子女皆屬友誼」?當教育淪為軍備競賽,當童年縮水成履歷表上的獎盃,豐子愷的童趣哲學,恰似一帖清涼散。他說「童心即趣味」,原來守住天真,才是對抗世故最優雅的姿態。莊子云「反其真」,他卻用毛筆在人間寫下註解:所謂返璞歸真,不過是容許一片柳葉在宣紙上,按它本該飄落的軌跡,輕輕著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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