螺蛳粉是一種挑釁,它不低調、不文青、不附庸風雅,更不會取悅「小紅書」上的營銷語境。這是一種屬於廣西的粗暴記憶,如同紅軍長征時遺落在山坳裡的一鍋敗兵餿飯,時隔八十年,卻反而爬上了都市中產的外賣單。它的氣味如影帝周潤發突然跑去演癲子,開場三秒已讓人或退避三舍,或癡狂上癮。那股氣不是香,是一種來自地下溝渠與農村鞋底交合而成的複合信息,是一場感官上的社會動盪。
此氣入鼻,猶如中共初創年代發表在《紅旗》雜誌上的某篇路線鬥爭檄文,一出便刺耳,專制,霸道,毫不妥協。上海小白領在辦公室加熱一碗,頓時整層樓陷入一場無聲的政治清算。同事們紛紛瞪眼掩鼻,那情形仿佛江青復出,林彪未死,戴著墨鏡要你交代:誰給你膽子?誰給你這味道的通行證?
但這氣味背後,是一道嚴密的組織工程:酸筍、豆皮、花生、木耳、青菜、腐竹、辣油,還有精華湯底裡的螺肉,像《建國大業》式的配角群像,各有各的身份證,各有各的專政任務。它不像粵菜溫文如君子,也不像川菜直白如喉舌,它是一鍋有階級成份、有政治立場的食物。它知道自己來自何處,不裝模作樣。
螺蛳粉的湯色猶如文革中學生的筆跡,混濁,激烈,懷疑一切。你喝一口,便彷彿置身柳州鬧市,一旁是轰鸣的摩托,一旁是廣場舞與五毛辣條並列的夜市經濟,一碗粉下肚,整個人便不再是人,而是回到了一種中國底層精神狀態的原點。
這碗粉最恨的是那種只肯吃無味沙律、講求養生的人。他們在吃之前先問:這裡面有多少卡路里?是否無麩質?而螺蛳粉則冷笑不語,一口下去,辣得他們眉頭擰成鲁迅的文章標題,眼淚卻像遇見章詒和的回憶錄——不由自主地往外掉。
它不是給你慢慢品味的,它是一場痛快的黨代會,是五臟六腑的清洗與鬥爭。那些嗜之如命的人,往往是過過苦日子的人,或至少在精神上被貧窮鍛鍊過。他們理解它的吶喊,忍受它的反叛,甚至為它那股足以讓地鐵封站的氣味辯護。
螺蛳粉無意討好,它的成功正是因為它不討好。當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扁平、乾淨、標準化,這碗粉依然願意活得髒、活得臭、活得像一場無人策劃的街頭起義。在這種起義裡,你不必持槍,你只要持筷,一筷入口,革命即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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