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麵條千千萬,陽春一碗最寡淡。然則愈寡,愈見本色;愈淡,愈顯氣質。此正如女子素顏,若無姿色,濃妝亦徒勞;若天生麗質,粉黛皆可省。陽春面者,麵中素顏也,一碗清湯,兩撮蔥花,不見雞絲,不見叉燒,白麵浮於碗底,熱氣蒸騰如舊夢蒸騰。北方人不解,說你們南人怎能吃這麼清的東西?答曰:此物不可多得,吃的是餘韻,不是熱鬧。
陽春面者,蘇州、揚州、無錫一帶之民間食俗,與粵人早茶之蝦餃燒賣、川人火鍋之牛油紅湯者,分屬兩派文化。粵人重雅,川人重辣,江南人則重淡。陽春面的淡,不是寡淡如水,而是清而有骨,有骨而不鹹,有鹹而不腥。大廚若無心,不知其妙;鄉民若無情,亦不識其貴。此中湯頭,用的是骨湯與醬油之微妙調和,既不油膩,又不清水,蔥花下去,香氣悠悠。有人加點辣油,有人放點酱青,皆視個人口味,然真識貨者,往往只是靜靜喝湯,靜靜吃麵,靜靜坐下來,看街邊來往人潮。
在陽春面面前,時間會放慢。這不是快餐,是一種慢食的哲學。你吃的是一個朝代的殘響,是民國的清晨,是梅雨季的街角,是一個舊報攤前,一位戴草帽的老頭在木凳上抽煙的身影。一碗面吃到一半,碗底泛出一點點光,仿佛汪曾祺的小說裡,那些永遠不急不躁、永遠有餘溫的老日子。吃陽春面,不需刷短視頻,也無人拍照打卡。這不是一碗「出圈」的網紅美食,它不打擾你,也不需要你炫耀它,正如一個真正有品位的老者,穿灰布中山裝,從不發言,但你知道他來過。
今日青年多迷信味精與重口味,早忘了食物與人生皆有「留白」之必要。陽春面正是這「留白」之教科書。如古人畫梅,枝乾枯而筆墨簡,然氣骨橫出;如舊小說中一場對白,無高潮,卻韻味存焉;如一封舊信,已無戀人,卻仍泛黃保存。陽春面不言情,卻最動情;不說歷史,卻最歷史;不裝文化,卻藏文化。它是庶民階層在生活最辛苦的時候,為自己保留的一絲不卑不亢的體面與自尊。
有人說,未來的世界,只剩工業濃湯與速凍麵,連拉麵也自動販賣機自動煮好。那麼此刻此地,一碗陽春面,已成時代標本。如電影菲林一般,在數碼浪潮淹沒之前,最後的潔癖與堅持。你若不懂它,它不怪你;你若知其妙,它報你以真味。陽春不在春,而在一碗淡中見真章的小麵裡,藏著一整個江南的慢靈魂,與一代讀書人的寂寞高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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