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5月16日星期五

黑色告解室


龜苓膏,是中華飲食文化裡一位沉默的修道士。不言不語,滿臉苦相,穿一身黑袍,來到你面前,仿佛說:「吃我吧,我是為你好。」它不像楊枝甘露那樣明艷動人,不像綠豆沙那般溫良可親,更沒有奶茶那種媚俗的笑容,它以一種嚴肅得近乎殘酷的姿態,要求你臣服,接受,然後懺悔。

這是一碗不開玩笑的甜品,真正有「功能性」的存在——排毒、清熱、去濕、刮油,一如香港電車裡的老太太,穿一身碎花衣,在你耳邊低聲念佛,嘴裡卻是不留情的碎語。龜苓膏之「龜」,讓現代城市人第一反應是PETA和動保法案,但實際上那隱晦不言的苦味,才是它真正的玄機——這不是為味蕾設計的食物,而是為良心。

一入口,舌頭先是一驚。那黑色膏體,滑不留口,沒有香氣,沒有彈性,更沒有討好意味的甜,一切味道都壓成了「苦」。不是中藥舖裡正經八百的苦,而是一種帶着草根憂鬱的陰沉,仿佛廣州舊城牆邊潮濕的巷弄,或是九十年代香港邊緣電影的鏡頭語言,沒有高潮,也沒有救贖。

龜苓膏不是美食,它是一種道德懲罰,一種身體的自我審判。你吃它,通常不是因為「想吃」,而是因為你昨日吃了太多燒鵝、炒螺、打邊爐、喝甜湯,今天內疚了,良心發現了,需要一點東西來淨化腸胃和靈魂。於是龜苓膏像是古代道觀裡的齋戒僧,一邊遞給你一碗膏體,一邊低聲說:「你罪孽深重。」

它有時會慷慨地給你一點蜜糖——或者那麼一點「糖水另上」的寬容。但真正的龜苓膏信徒,從來不沾糖。他們相信苦才是真相,甜是謊言,人生不能老是靠糖活着,偶爾也該嚐嚐枯燥與剝奪的滋味。

最奇妙的是,吃完龜苓膏,你並不會覺得「幸福」,但也說不上「痛苦」,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輕盈感,一種在經歷了黑暗之後的空白。像某些老電影的結局,主角死了,或沒死,鏡頭慢慢拉遠,夕陽斜照,一切未竟的,都留給觀眾自行解讀。

龜苓膏不是一種食物,而是一個道場,一個黑色的告解室。你進去,跪下,吞下它那沒有感情的膏體,然後帶着一絲不確定的釋懷,走出來,彷彿重新做人。

没有评论:
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