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盤雞這東西,不可小看。凡名之曰「大盤」,便不是普通小吃,而是一種飲食上的版圖宣示,如同成吉思汗的馬蹄,一踏便是半個亞洲。新疆大盤雞之「大」,不是尺寸,是氣勢;不是分量,是格局。雞為百禽之首,能文能武。漢人吃雞,多細作:白切、貴妃、宮保。惟獨到了新疆,雞便成為了戰馬,與辣椒並肩衝鋒,與土豆共赴沙場,與皮帶麵綁在一塊兒,成為一種征服與被征服的紀念碑。
大盤雞的歷史不長,但命運深厚。它不是清代官菜,也非唐朝御膳,據說只是改革開放後在烏魯木齊公路邊誕生的一鍋熱炒。一群開卡車的漢人與當地維族人坐在一起,一鍋紅油,一隻整雞,幾斤馬鈴薯,再來一把辣椒與手拉麵——民族團結得出來的味道,往往比會議上講得還要深刻。你說它不是正統,那誰又能說火鍋是?誰又敢說炸醬麵能代表北京?大盤雞不是血統純正,而是血統混得漂亮。它不講究背景,只講究結果。這是一種飲食上的實用主義,也是某種邊疆地帶獨有的智慧:別問是誰的菜,先吃了再說。
吃大盤雞的人,不能小家子氣。那湯紅如戰旗,辣得坦率,油得放肆,一上桌便喧賓奪主,逼得你把手機收起,把架子放下,動手撕肉才是唯一的正經。那些執著於刀叉與小碟的溫室文明,在這裡一律無效。大盤雞的吃法,是合作,是豪邁,是一場無需預演的集體行為藝術。吃這道菜,最好是幾個人圍坐,湯汁濺在桌面上,辣油抹上嘴角邊,飯後還要一起抹嘴笑一笑,像剛剛談完一場不靠譜的戀愛。
大盤雞還有一個秘密武器,就是那盤麵——不是配角,是埋伏。皮帶麵又寬又厚,如同新疆的公路,一拉無盡頭。麵條吸飽了湯汁,像讀了一整部《史記》,滿是辛辣與滄桑。吃到這裡,你才明白,大盤雞的靈魂不在雞,而在於這些最終收場的麵條——如同一場歷史的演出,主角先死光光,真正收尾的,是那些一直在台下打雜的配角。
新疆的風,能把沙子吹進眼睛,也能把大盤雞的香氣從街頭吹到清真寺。有人說大盤雞過於豪放,欠缺細膩。我倒覺得,那是因為你太習慣小資的矯情,忘了什麼叫真正的生活。這世界不是每一道菜都要優雅,不是每一場對話都要和諧,有些味道就是要衝突,要對撞,要辣得你流淚、燙得你咳嗽、油得你懷疑人生。這正是大盤雞的教育意義——在那盤紅辣辣的混亂中,你才會明白,什麼叫邊疆,什麼叫融合,什麼叫民族性裏的一絲暴烈與無可奈何的浪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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