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國食物的浩瀚星河之中,有的熱烈如火,譬如麻辣燙;有的清瘦冷靜,如豆腐腦。而唯有一物,如半夢半醒的春日午后,醉不過頭,甜不露骨,那就是醪糟。它既不是菜,也不是酒,它是時間釀出來的溫柔鄉,是母親眼神裡的一汪不言而喻的牽掛。初嘗醪糟者,十有八九會皺眉:這是甜酒?怎麼熱著喝?糯米發酵,浮在米湯裡,一口下去,像是歷史在舌尖上打了個酒嗝。
中國人之複雜,在於一碗醪糟都能養出儒、釋、道三家之影。釀製之道,講究的是時間與溫度的陰陽調和,一念之差,便是敗局。而成者不語,酒味不嗆,甜味不俗,入口不驚不擾,卻令人餘味再三,猶如《中庸》。若冷了喝,則如禪宗坐忘,風過無痕;若加上雞蛋、桂圓、銀耳,則是道家煉丹,煉的是補氣安神,煉的是不老的鄉愁。
醪糟與文明的關係,是中國人獨有的食物哲學。西方人喝酒,是為了放縱,拋棄理智,high過當下。而中國人的甜酒,是為了守住分寸、記得根。產婦坐月子,必喝一碗;冬日補身,先來一盅。那不是酒,那是記憶的催化劑,是對身體的撫慰,也是對時間流轉的自我解嘲。它不烈,卻讓人微醺;它不濃,卻讓人回首。醉得不夠,才最難醒。醪糟喝多了,不會亂性,只會想家。
在小時候的冬夜,門縫漏風,灶台尚溫,母親一勺醪糟下鍋,空氣中便浮現一種微酸的香氣。那不是法國波爾多的華麗單寧,也不是蘇格蘭威士忌的泥煤暴力,而是一種中國式的內斂節制,一種連醉都不敢醉得太過的克己。在這種自我節制中,中國人養出了「家」這個概念。醪糟不是給陌生人喝的,它是熟人文化的液體證明,是一句「慢慢來」的食物形態,是在高鐵之前、共享單車之前,還願意坐下來、點火慢煮的年代的殘影。
當然,這樣的食物已經不適合快手時代。外賣平台點一碗醪糟蛋花湯,最多十五分鐘,但送來的只有形而無神。真正的醪糟,是要自己家釀,裝在舊瓷罐裡,藏在暗櫃角落,春去秋來,打開時才知什麼叫「釀」。「釀」是與「養」同根的字,養人也養心。它不是一味急躁的甜,它是一種長期思念的結晶,是日子在瓶裡打坐的結果,是中國式溫柔中最像文人的一味。
有人說醪糟太老派,不如奶茶來得直接;也有人說它像溫吞水,喝了提不起勁。但這恰恰是它的魅力:它從不討好,卻讓你在某個節令忽然想起,在熱鬧過後的寂靜中悄悄回頭。它不在朋友圈炫耀,也不上抖音熱搜,它在記憶的角落裡等你,像一封從未寄出的信。
所以,若你也在都市浮躁之中迷失,不妨回家,煮一碗醪糟蛋花湯,舀一勺時間,喝一口自己。等舌尖回過味來,便知這世界有些味道,只能在中國的冬天裡,才喝得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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