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人的一生,是康河柔波裡一縷不願沉澱的倒影。徐志摩,這位民國文壇最矛盾的才子,左手拈著林徽因的情書,右手攥緊陸小曼的婚帖,卻在濟南郊外的墜機殘骸中,將所有未竟的風流軼事凝成一冊浸血的《猛虎集》。他自詡是追雲逐月的自由魂,卻終究被時代的枷鎖與情愛的荊棘絆倒,成了一顆燃燒殆盡的流星,徒留後人爭辯:這究竟是詩意的殉道,還是任性的悲劇?
徐志摩的筆尖蘸滿了西洋浪漫主義的墨水,卻在東方倫理的宣紙上潑灑出荒誕的墨漬。他將雪萊的狂想嫁接於六朝駢文的枝幹,字句如夏雲翻湧,春泉淙淙,連梁實秋也嘆他「有六朝人的瀟灑,而無其怪誕」。可惜,這份瀟灑終究敵不過人間煙火的重量。他寫《再別康橋》,揮一揮衣袖,不帶走一片雲彩,卻在北平的胡同裡,將髮妻張幼儀的青春揉作一團廢紙,輕飄飄一句「無愛之婚姻忍無可忍」,便將她拋入柏林的寒夜。諷刺的是,那個被他譏為「鄉下土包子」的女子,竟在離異的廢墟上重生,蛻為上海灘首位女銀行家,而徐志摩自己,卻在陸小曼的鴉片煙霧中,成了金錢與虛名的囚徒。
他的詩文如綺麗的綢緞,裹著一顆躁動的靈魂。梁啟超在北海婚禮上的證婚詞,字字如刀:「徐志摩,你這個人性情浮躁,用情不專!」 這何嘗不是時代對他的判詞?他歌頌愛、自由與美,卻在三個女人的命運裡刻下深淺不一的傷痕。林徽因看透他的幻夢:「他不是愛我,而是愛他心裡想像出的我的樣子」;陸小曼以奢靡為牢,將他逼上五所大學的講台;唯獨張幼儀,從棄婦的泥淖中掙出,反手為他編纂遺作《雲遊》,活成他一生未曾讀懂的詩篇。
徐志摩的悲劇,是五四一代知識分子的縮影——他們腳踩新舊文明的裂縫,心向歐羅巴的月光,卻被宗法社會的藤蔓纏住腳踝。他效仿拜倫、雪萊,將生命燃作詩句,卻忘了東方的雲彩終要化雨落地。當他急赴林徽因的演講會,搭上那架免費郵政機時,或許早已預感:這最後的飛翔,既是逃離,亦是歸宿。
而今重讀《偶然》,方知他早為自己寫下讖語:「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,你有你的,我有我的方向。」雲彩的詩人,終究是地上的囚徒,而那個被他輕慢的「舊式女子」,卻在歲月的長河裡,游到了海水變藍的彼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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