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說索爾仁尼琴是古拉格的鼓手,揮著槌子讓世人從史達林的鐵幕夢魘中驚醒,那瓦爾拉姆·沙拉莫夫(Varlam Shalamov)便是那座極地煉獄深處無聲呻吟的一粒牙齒,在雪地裡咬碎冰與血之間所有幻想的粉紅泡沫。《科雷馬故事》不是作品,這是人類語言裡,對「殘酷」這一詞最不含修辭的直白示範,它拒絕道德評判,也不求歷史原諒,如同極寒中一截肢體,沒了血液,沒了表情,只剩一根死去的神經,還在記錄疼痛。
這本書若以當代出版社的企劃眼光來審核,會被批為「過於灰暗」「缺乏戲劇轉折」「無法代入主角」「故事之間缺乏連貫性」。此即文青時代最大的悲哀——相信文學有義務給人慰藉。沙拉莫夫把這種「慰藉」與「主角」之說一併丟進西伯利亞的礦坑裡踩爛。他寫的不是「他」,而是一種「活著的機械物種」,在零下五十度的天氣裡,用鏟子挖出自己肋骨做柴火。這是人類退化為礦物之後的紀錄文學,是靈魂已被凍斃,肉體尚在踉蹌行走的黑色殘影。
與索爾仁尼琴宏大的控訴與神學式的救贖不同,沙拉莫夫既無上帝,也無撒旦,他只認得「饑餓」、「寒冷」、「告密」、「腳氣」、「水腫」、「肝炎」與「死」。這些不是象徵,是真實,是每個勞改犯體內那些比信仰更頑強的細菌。沙拉莫夫筆下的科雷馬,不是戰鬥的場地,而是人的逐層解體,一點一滴喪失「我」的過程。記憶、名字、親情、語言,一樣樣剝落,最後只剩一塊肉,一雙手,一條想多吃一口麵包的命。人,不再是人,是統計,是流亡的是非題,是鐵鏟下的噓聲。
他不是在寫小說,而是在做病理切片。他的句子短得像石頭,冷得像子彈,準確得如外科手術刀,每一句都沒有多餘情緒,不哭,不怒,不罵,只如實呈現。這種冷靜,比一切激情控訴更令人不寒而慄,因為這些不是仇恨的語言,而是哀悼都已太奢侈後,倖存者唯一的精神動作——記住。沙拉莫夫寫這些時,病了,老了,耳聾,牙掉光,手發抖,腦子還是清醒的。他像一部破舊的留聲機,在孤寂的房間裡,不為任何人而唱,只為不讓那些死去的影子全被遺忘。
《科雷馬故事》裏沒有英雄,也無惡棍,告密與被告之間不設防線,善與惡在極限中熔化為一碗發黴的稀粥。沙拉莫夫反對把勞改營當成道德寓言,這不是文學,也是他反對索爾仁尼琴之處。他不相信任何人在那種條件下可以保持「高貴的靈魂」。他筆下的知識分子,不是蘇聯的烈士,是誤入叢林的小白兔,很快被扒皮、啃骨,甚至出賣同伴,來換一雙較厚的襪子。他並不譴責這些,而是用一種近乎病態的觀察寫下來,如同在說:你不曾經歷過,所以你無權寬恕,也無權批評。
此書真正的恐怖不在屠殺,不在審訊,而在那種令人麻木的無差別機制:人被運進來,被排成列,被餓死、凍死、病死、走失、遺忘。無人記錄,無人統計,無人憤怒。只有沙拉莫夫一人,撿起一根鉛筆,彷彿冷藏櫃裡唯一還剩體溫的細胞,記下那些本不應再被提起的夜與雪。他既不是文豪,也不是思想家,他只是一具屍體復活後的筆,寫完這一切,然後靜靜回到墓裡。
這書不適合所有人,更不適合所有時代。它不像小說,也不像回憶錄。它像一塊來自地下的礦石,鋒利、陰冷、不討好,卻證明人類曾在某處,活成了獸以下,並留下文字作為化石。讀完《科雷馬故事》,你不會「被感動」,你會沉默,然後緩緩關上書本,在城市的溫暖裡,聽見從書頁深處傳來一個聲音:你幸運,不是因為你活著,而是你沒在那裡。
没有评论: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