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旦者,查良铮也,倘若他出世晚五十年,在今時今日的大中華,恐怕要被某些文化部門強行定義為「負能量文人」,或因譯詩太多而被歸類於「無創新能力之學術翻譯機器人」。但他出生於最不浪漫的年代,卻偏偏寫出中國二十世紀最浪漫的詩,這一筆帳,連歷史也無法抹煞。他的詩,初看冷峻晦澀,讀久了卻如細雨綿綿,一行字像一滴滴冷水滴入脊骨,教人打個寒噤之後,驀然領悟什麼叫做「文明的代價」。在中國現代詩史上,穆旦是位怪胎,既非徐志摩那種揮霍的飛鳥,也不是艾青那種滿腔熱血的吶喊者。他更像是戰場上撿回來的一個詩人,滿身泥濘與機油,卻還能吟出一兩句關於靈魂撕裂的詩。
他的譯作,將西方文明的血肉之軀引渡進來,那些經由穆旦之手的奧登、葉芝、拜倫,不是課堂的文學範本,而是從他筆下流出來的密碼——那是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嘗試用英語拆解命運的過程。穆旦翻譯葉芝,不像譯詩,像開刀,刀鋒之下不是文藝,是宿命。他那句「在時間的激流裡,生命只是一頁風乾的日記」,比千百首抒情詩更能描述現代中國人的精神疲勞。查良铮活成了穆旦,是一場文明轉譯的隱喻;而穆旦寫詩卻無法不回頭望查良铮的戰場與牢獄,這又是歷史的反諷。他一手拿詩,一手握譯文,在中國最荒蕪的年代堅持用語言對抗沉默,而這沉默不是寂靜,而是來自一個巨大的、以「前進」之名碾壓個體的時代機器。
穆旦之所以令人尊敬,不因他多高產、多「紅」,而是他在「不合時宜」中堅持當一個詩人。他的存在像一盞煤油燈,在全面黑暗的五十年代,燃燒着個人靈魂的最後幾滴油。後人翻閱他的譯稿與詩作,如今或許只剩一聲歎息:「倘若他生於一個懂得保護詩人的文明社會」。但這種假設,正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悲哀:一旦文明成為假設,那詩,就只能寫給永遠不來的未來人了。穆旦,或許從來沒有指望有人懂他,正如他曾寫:「我要把它獻給那曾經心碎的人們」。這是詩人的高貴,也是一個民族記憶的恥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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