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拉克一生篤信科學,卻從不相信人類是宇宙的主角。《與拉瑪相會》出版於一九七三年,彼時冷戰方酣,人類剛登月不久,自信心正膨脹得如一個氣球,以為宇宙不過是另一塊待開發的殖民地,插旗便算征服。克拉克偏要在這種得意忘形之際,送來一個圓柱形的不速之客,五十公里長,靜靜穿越太陽系,對人類的存在毫無興趣,如一位學識淵博的長者路過村落,連眼角餘光也不施捨一絲。這才是克拉克真正想說的話:你們算什麼?拉瑪不知道,也不在乎。書中的太空人費盡千辛萬苦進入飛船,破解符號,繪製地圖,猜想用途,而拉瑪全程沉默,完成自己的軌道,悄然離去,如石沉大海,不帶走一縷人類的焦慮。西方科幻慣以「第一次接觸」作高潮,總要有對話,有衝突,有互相理解或互相毀滅,因為那才符合人類的自戀結構——宇宙必須對我們有所反應。克拉克偏不。拉瑪穿來穿去,對人類的文明視而不見,比任何外星入侵更令人沮喪,因為入侵至少還承認你的存在。社會上有一種人,學識好,修養好,走入人群,含笑點頭,然後默默離開,你說不清他究竟看穿了什麼,只覺得自己在他眼中微不足道,但他從不說破,那種溫柔的輕視才是最深的。拉瑪正是這樣一艘飛船。克拉克學過佛,住在斯里蘭卡,深潛海底,看珊瑚與沉船共存,深知宇宙的底色是冷漠,而人類的熱鬧只是表面的水波。《與拉瑪相會》的偉大,不在於它描繪了多麼精巧的外星科技,而在於它把人類的自我中心晾在真空裏,讓讀者在最後一頁合上書本,對著天花板發呆,心想:若有一天真的來了,它大概也不會停下來打招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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