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山寫過一首詩,說:「人問寒山道,寒山路不通,夏天冰未釋,日出霧朦朧,似我何由屆,與君心不同,君心若似我,還得到其中。」那首詩,是一首指引,也是一首拒絕,說那條路,不是找不到,是你的心,與那條路所需要的心,不同,所以到不了,然而若你的心,與我的心相似,那麼,你自然就到了,那個說法,是禪宗的語言,卻沒有禪宗的故弄玄虛,說得如此直白,如此日常,直白到讓人覺得,那個道,其實並不神秘,只是需要一種特定的心,那種心,不是悟道之心,不是修行之心,只是一顆,願意在寒冷裏,仍然往裏走的心,那個往裏走,是寒山給所有人的,唯一的,也是最簡單的,指引。寒山是誰,沒有人真正知道,他的姓名,不詳,他的生卒,不詳,他的籍貫,不詳,甚至他是否真實存在過,仍有爭論,他是一個謎,然而那個謎,留下了三百多首詩,那些詩,是中國詩史上最特別的一批,不是因為它們最美,不是因為它們最有技巧,而是因為它們,讓人覺得,是一個真實的人,在某一個真實的山裏,說的真實的話,那個真實,在中國詩歌史上,是珍稀的,大多數詩人,在落筆的時候,多少有一個讀者在眼前,多少有一個傳世的念頭,寒山的詩,讓人感覺,他寫詩,純粹是因為他想說,不是因為他想被人看見,那個不想被看見,是他最大的自由,也是他的詩,至今仍然讓人動容的原因,因為它們,不是表演,是呼吸。他住在浙江天台山的寒岩,那個岩,荒涼,冷峻,人跡罕至,他在那裏,與拾得為友,拾得是國清寺的廚僧,兩個人,一個住在山岩,一個在寺廟廚房,然而每隔幾日,互相探訪,把寺廚剩下的飯菜,帶給寒山,那個交往,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樸素的一段友情,沒有詩酒唱和,沒有書信往來,只有剩飯,只有兩個在各自的邊緣,找到了彼此的人,那個找到,是寒山詩裏那種溫暖的底色,他的詩,寫的是孤獨,然而那個孤獨,不是淒涼,是一種有溫度的孤獨,是知道有人,在不遠的地方,存在著的,那種孤獨。他的詩,在中國本土,長期被正統文學圈忽視,被視為野詩,偏詩,不入流,然而到了二十世紀,美國的垮掉的一代,發現了寒山,金斯堡讀他,凱魯亞克讀他,史奈德把他的詩,翻譯成英文,那個翻譯,讓寒山在美國,成了一個精神偶像,一個比在中國本土,更廣為人知的名字,那個弔詭,是中國文學史上,最讓人感嘆的一個文化旅行,一個唐朝的山中隱士,在一千年後,成了美國六十年代反文化運動的精神源頭,那個旅行,穿越了語言,穿越了時間,穿越了文化,抵達了那些在舊金山的街頭,尋找另一種活法的年輕人的心裏,那個抵達,說明寒山說的那個道,那條路不通的道,其實通向了所有時代、所有文化裏,那些選擇往裏走的人,他們在不同的山裏,找到了同一條路。他的詩,有時說飢寒,說落魄,說被人嘲笑,說世人不理解他,那些詩,讀來如同日記,是一個人在山裏,把那天的感受,說出來,不加修飾,不作昇華,就是那個感受,那種寫法,在唐詩的美學傳統裏,是異類,唐詩要的是煉字,是對仗,是那種打磨到光可鑑人的精緻,寒山的詩,粗糙,隨意,有時候語法都是歪的,然而那個粗糙,不是功夫不夠,是功夫多到可以放棄功夫,是一個人的表達,到了某個程度,不需要技巧的包裝,技巧本身,反而成了誠實的障礙,寒山去掉了那個障礙,留下了那個誠實,那個誠實,在一千三百年後,仍然新鮮,因為誠實,不會過期。他詩裏有一首,說:「我家本住在寒山,石岩棲息離煩悶,泯然無人識,孤雲去獨還。」那首詩,是他整個人格的縮影,無人識,是事實,不是悲歌,孤雲去獨還,是他的日常,不是孤獨的嘆息,而是一種對那個日常,的,接受,那個接受,不是無奈,是選擇,是一個人,在知道了所有的選擇之後,選擇了那片雲,選擇了那個岩,選擇了那個無人識,那個選擇,是寒山給這個世界,最輕,也最重的,一個示範,輕,是因為他說得如此輕巧;重,是因為那個輕巧,需要一生,才能做到,做到了,便是寒山,做不到,便是我們,然而每一個讀他詩的人,在那個讀的瞬間,都成了一點點的,寒山,那個一點點,已經足夠,那個路,往裏走,不通,卻通,通往那個讀了他的詩、心裏忽然安靜一下的,瞬間,那個瞬間,是寒山道,最真實的,一個路口。
没有评论: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