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內果這個人,二戰時在德勒斯登經歷過盟軍大轟炸,躲在屠宰場的地窖裡活了下來,出來後看到整個城市變成煉獄,十幾萬人死於火海,這個創傷跟著他一輩子,二十多年後才寫成《第五號屠宰場》,用那種看似輕鬆實則絕望的口吻,用時間旅行和外星人這些科幻元素,包裹一個關於戰爭的荒謬、關於人類苦難的毫無意義的故事,主角比利·皮爾格林在時間裡跳來跳去,一下在德勒斯登,一下在外星球,一下在美國郊區過著平庸的中產生活,這種非線性敘事不只是文學技巧,而是創傷的真實呈現,因為經歷過那種恐怖的人,時間感本來就是破碎的,過去和現在不斷交疊,記憶隨時闖入日常,那句反覆出現的「So it goes」每次有人死掉就出現一次,看似冷漠實則是最深刻的悲傷,是那種痛到麻木、只能用最平淡的語氣來面對死亡的無奈,馮內果的文字很特別,很簡單,短句子,沒有花俏的隱喻,沒有文學的矯飾,就像在跟你聊天,跟你說一個故事,但這種簡潔是騙人的,因為底下藏著很深的絕望,很黑的幽默,他寫美國夢,寫那些相信努力就會成功、相信進步會帶來幸福的普通人,然後展示他們如何被體制碾壓,如何被大公司剝削,如何在毫無意義的工作裡浪費生命,《自動鋼琴》裡那個自動化的工廠,機器取代了人,工程師們以為自己在創造進步,結果只是創造了失業和疏離,《貓的搖籃》裡那個可以摧毀世界的冰九,科學家發明它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,沒想過後果,結果導致災難,這些都是對美國樂觀主義的諷刺,對那種相信科技會解決一切、相信自由市場會帶來繁榮的天真信念的批判,但馮內果不是那種憤怒的社會批評家,他是悲傷,是疲倦,是那種看透了一切但還是試著善良的人,他說過「我們來到這世界是為了互相幫助度過這段艱難的旅程」,這句話很簡單但很深刻,因為如果生命本質上是荒謬的,如果沒有更高的意義,如果我們都只是在等死,那唯一合理的事就是對彼此好一點,就是在這個冰冷的宇宙裡創造一點溫暖,他的小說裡總有那種小人物,那種失敗者,那種被社會遺忘的人,但他從不居高臨下,從不把他們當作憐憫的對象,而是真誠同情,真誠尊重他們的人性,即使他們做蠢事,即使他們失敗,他們還是值得尊嚴,這種悲憫在憤世嫉俗的文學界很罕見,特別是在後現代那些只會解構、只會諷刺的作家裡,馮內果雖然也諷刺,但他的諷刺底下有溫暖,有那種即使世界很糟但我們還是要嘗試的倔強,他晚年越來越苦澀,越來越對美國失望,對小布希的伊拉克戰爭、對企業貪婪、對環境破壞,他都直言批評,說這一代人把地球毀了,把未來世代的機會剝奪了,這種直接讓一些人不自在,覺得他變成了脾氣暴躁的老頭,但其實他一直都是這樣,只是年輕時還有點希望,晚年連希望都沒了,他二零零七年去世,八十四歲,死前還在寫,還在畫那些古怪的素描,還在試圖理解這個越來越毫無道理的世界,他留下的那些書,《第五號屠宰場》、《冠軍的早餐》、《泰坦星的海妖》,都成了經典,都成了理解二十世紀美國的關鍵文本,因為他寫的不只是個人的經驗,而是整個世代的幻滅,是那些經歷過大蕭條、經歷過二戰、看著美國從希望變成帝國、從理想主義變成物質主義的人的集體創傷,現在重讀馮內果,最震撼的是他寫的那些問題都還在,貧富差距還在擴大,無盡的戰爭還在繼續,環境還在惡化,似乎什麼都沒變,似乎人類完全沒有從歷史學到教訓,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馮內果,需要那個一次又一次說「So it goes」的聲音,提醒我們即使一切都很荒謬,我們還是要撐下去,還是要對彼此好一點。
2026年6月13日星期六
馮內果與美國夢的黑色笑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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