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11日星期四

人間錄:我看過那種眼神


我把那副墨鏡摘下來,放在桌上。鏡片上還粘著昨晚潑的紅漆。

幹這行兩年了。催收公司。專門追網貸的賬。我的手機裡存了四十七條辱罵短信模板,按欠款金額分類。五千以下用輕的,兩萬以上用狠的。發出去之前我都要看一遍,確認沒打錯字。這是規矩。

剛開始接這活兒的時候,我戴著墨鏡去潑漆。不是怕被認出來——我又不是明星。是怕看見對方的眼睛。那種絕望的眼神我太熟悉了。三年前,我自己就是這麼看著P2P公司老闆的。

我曾經也是小老闆。做建材生意,手底下七八個工人。錢攢了十來年,全投進了那個理財平台。說是年化百分之十五,保本保息。結果平台爆雷,老闆跑路,我連本金的零頭都沒拿回來。去報案,警察說已經立案了,讓我等。等了一年,什麼消息都沒有。

孩子要上學,老婆要吃藥,房貸要還。我去工地搬過磚,去餐館端過盤子。都幹不長。四十多歲的人了,腰不行,脾氣也不好。最後有個老鄉說,催收公司要人,按單子提成,幹不幹?

第一次去潑漆是個單親媽媽。欠了三萬八,逾期半年。我在她家門口蹲了一晚上,天亮才動手。紅漆潑上去的時候,我手在抖。門裡傳來小孩的哭聲。我戴著墨鏡轉身就跑,跑到巷子口吐了。

回家我喝了半瓶白酒,把手洗了很久。老婆問我怎麼了,我說沒事。她看著我,什麼都沒說。她知道的。這兩年我們家的錢是怎麼來的,她都知道。

催得最狠的一次是個大學生。借了八千塊,滾到兩萬多。我按公司給的地址找到他學校,在宿舍樓下堵他。他看見我,腿都軟了。我把辱罵短信念給他聽——那些我自己編的句子。他哭著說,真的沒錢,父母都是農民,自己打工也還不上。

我看著他,突然想起自己當年去P2P公司要錢的樣子。也是這麼哭,這麼求。沒用的。最後他答應分期還,每個月五百。我知道他還不清,但我也得交差。

公司裡的人都很麻木。組長是個三十出頭的小伙子,天天教我們怎麼「突破心理防線」。他說,你要把自己當成討債的工具,別想那麼多。工具不需要感情。

我問他,你怎麼做到的?他笑了笑說,做久了就習慣了。然後他給我看他的手機——裡面存了上百條模板,比我的精細多了。按年齡、性別、職業分類,連語氣都不一樣。

有時候我會想,我和那些欠債的人,到底有什麼區別?我們都是被騙的人,被這個世界推著走的人。只不過我走得快一點,先爬起來了,然後去踩那些還躺在地上的人。食物鏈的底端,大家互相咬。

上個月催收一個開小餐館的老闆。他欠了五萬,店已經關了。我去他家門口潑漆的時候,他正好回來。他沒跑,也沒罵我,就站在那兒看著我。我潑完漆,他問我,你以前是不是也做生意的?

我愣住了。他說,我看得出來,你的手不像幹這個的。

我沒回答他,戴上墨鏡走了。那天晚上我喝了一瓶酒,還是睡不著。老婆說,要不你別幹了。我說,不幹吃什麼?她沒再說話。

每次催完債,我都要洗很久的手。明明沒碰到什麼髒東西,但我就是覺得手上有味道。有時候洗到皮膚都紅了,還是覺得洗不乾淨。老婆看不下去,把我拉開,說,別洗了,都破皮了。

我知道洗不掉的。那些短信,那些紅漆,那些哭聲,都粘在我手上,洗不掉。

昨天又接到一個單子。欠款人是個年輕姑娘,借了網貸給母親看病,現在母親死了,她還欠著兩萬塊。組長說,這種最好催,她心理防線弱。我看著那個地址,想起自己母親去世的時候,我也是藉錢辦的喪事。

我把墨鏡裝進口袋,出門。

路上我一直在想,我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的人?是第一次潑漆的時候,還是第一次發辱罵短信的時候?還是更早——當我決定接這份工作的時候?

我也不知道答案。只知道這兩年,我的靈魂在一點一點爛掉。每催一次債,就爛一點。到現在,可能已經爛透了。

但我還得繼續幹。孩子還要上學,老婆還要吃藥,房貸還要還。我被騙光的那些錢,永遠都要不回來了。而我現在做的事,就是去騙別人——不,不是騙,是逼。逼那些和我一樣走投無路的人,把他們最後一點錢擠出來。

我知道自己在害人,可我也是被害過的人,這世上受害者和加害者之間,有時候只隔著一頓飯的距離。

墨鏡還在口袋裡。鏡片上的紅漆已經乾了,像凝固的血。

我戴上它,繼續走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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