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14日星期日

人間錄:去南寧看女兒


她把围巾叠了三次,还是不平。

那是一条很旧的围巾,茶叶末色,羊毛的,边角磨得起了球,有一处线头松了,拉出来一小段,她没有剪,把那段线头绕了一圈,压在折叠的地方,叠好,放进那个深蓝色的布袋里。布袋也旧,袋口的绳子一边长一边短,她拉了拉,打了个结,放在膝上,抱着,低着头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想,就是坐着,让那个布袋在膝上待着。

我在广西桂林的一个小镇上等过一班火车,晚点三个小时,候车室的椅子是那种金属的,坐久了,腰酸,我站起来走动,就看见了她。

她坐在候车室靠里的位置,周围放着几个袋子,大小不一,有编织袋,有蛇皮袋,还有那个深蓝色的布袋,布袋放在膝上,其他几个放在脚边,她坐在那些袋子中间,像是那些袋子的中心,也像是被那些袋子围着,不让她走。

我在她旁边坐下,不是故意搭讪,就是那里有位置,我们挨着坐了一会儿,后来她先说话,问我去哪里,我说去南宁,她说她也去南宁,去看女儿。

她叫唐桂香,六十四岁,桂林平乐县人,在那个镇上住了将近四十年。

她说话有很重的桂北口音,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,但说得出来,说不清楚的地方,用手比划,比划不出来,就换一个说法,总是能让对方明白,那种表达方式,有一种朴素的顽强,不放弃,换个路,绕过去,也要说清楚。

她的女儿在南宁工作,嫁了人,有了孩子,逢年过节回来,这次是女儿刚生了二胎,她去帮衬,去住几个月,帮着带孩子,做饭,让女儿恢复身体。她说去就去了,反正地里的事已经收完,冬天没什么活,走得开,说这话的时候,把那个布袋抱紧了一点,布袋里装的,她说,是给外孙带的东西,自己做的腊肉,晒的干菜,还有从地里挖的山药,用报纸包着,怕碎。

我问那条围巾,是给外孙的吗,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布袋,说,不是,那是我老头子的,他冬天怕冷,让我带去,他说南宁也冷,说不定用得着。

她丈夫没有来,留在平乐,说腿脚不好,长途车坐不了,她一个人来,带着那几个袋子,带着那条茶叶末色的围巾,要坐几个小时的车到南宁。

她丈夫是当地人,在镇上做过瓦工,做了很多年,腿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,下雨天就痛,痛了,就在家里坐着,哪里也去不了,她说他脾气不好,痛了就烦,烦了就发,她说这话没有抱怨,就是说,那个人是那样,她知道,知道了就不当回事,当他是小孩,哄哄,过了就好。我听了,不知道说什么,就没有说。

两个孩子,大的是儿子,在广东,做工,很少回来,小的是女儿,在南宁,离近一点,一年能见几次。她说儿子电话打得少,有时候一个月才打一次,她也不催,说他在外面忙,不容易,打来就说说话,不打,也知道人好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淡,但那种淡里,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,习惯了等,习惯了那个电话打不打来,都过的日子。

候车室里广播响了一次,说另一趟车的信息,不是我们这趟,她侧耳听了听,听清楚不是我们的,低下头,继续抱着那个布袋。旁边有个孩子在哭,她扭头看了一眼,不是好奇,是那种看见孩子哭了、自然就想看一眼的本能,看完,孩子被大人哄住了,她转回来,把那个布袋的绳子重新整了整,一边长一边短,她把长的那边绕了一圈,两边平了,她看了看,放下。

她问我是做什么的,我说写东西,她说,写什么东西,我说各种,她点点头,说,写字好,我们那里有个写字的人,给人写对联,红白事都写,大家都敬重他,说完,又低下头,看那个布袋,像是说完了一件事,事说完,就回到自己那里去了。

火车晚点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来,那四个小时里,我们断断续续说了一些,也有很长时间,各自不说话,她把那几个袋子整理了好几次,重新摆放,位置换来换去,最后还是原来的样子,她看了看,觉得可以,就坐着,手放在膝上那个布袋上,安静。

火车来了,候车室里的人都动起来,她站起来,那几个袋子,一个一个拿起来,我帮她拿了两个,她说谢谢,我们一起走向检票口,走到检票口,她先过,我帮她把袋子递过去,她接了,排队上车,我找我的位置,她找她的,走散了。

上了车,我坐下,窗外是广西冬天的夜,黑,偶尔有灯,远处山的轮廓,近处田地的平,车开动了,那些东西往后走,走远,消失,换成别的,别的再消失,就这样,一路到南宁。

那条茶叶末色的围巾,在那个深蓝色的布袋里,从平乐到桂林,从桂林到南宁,跟着她,跟着那几个装了腊肉干菜山药的袋子,一起走。围巾的主人在平乐,腿痛,下雨天坐着哪里也去不了,但他知道那条围巾跟着妻子,坐了这一夜的火车,去了南宁,去等那个也许有用、也许用不上的冬天。

窗外的田地在夜里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那些田是在的,冬天在那里,安静,等春天,等种下去,等长出来,等那个骑车或者步行的人,来收,来带走,年年如此,那个等,是不焦急的等,是已经知道结果的等,这种等,是另一种形式的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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