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10日星期三

革命吞噬了她的娜拉


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,有一個女人,以一部《莎菲女士的日記》驚醒了五四一代,令無數讀者第一次在中國小說中,讀到一個女性真實的、複雜的、甚至是矛盾的內心世界,不賢淑,不溫順,充滿慾望,充滿困惑,充滿對自身處境的憤怒與反抗,此人便是丁玲,然丁玲之一生,其後半段,卻是對其前半段最殘酷的否定——那個寫出莎菲的女人,最終以全部的自我,奉獻給了一個將個人徹底淹沒的集體意識形態,此一弔詭,是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女性命運最令人唏噓的縮影。丁玲出身湖南,自幼喪父,由母撫養,母親係新式女性,送她入學讀書,令她從小便接觸了五四的自由空氣,此一成長背景,造就了她骨子裡那股不肯屈服的勁兒,及至進入文壇,以莎菲之聲名動一時,她已不僅是一個作家,而是一個象徵——新女性之象徵,娜拉出走之象徵,女性自我意識覺醒之象徵。然莎菲之後,丁玲走向了左翼,走向了延安,走向了革命,此一轉向,在當時並非孤例,然對丁玲而言,代價尤為沉重,因為革命所要求於她的,恰恰是莎菲最拒絕接受的東西——個人服從集體,私我消融於公我,女性之獨特經驗,讓位於階級鬥爭的宏大敘事,她寫《太陽照在桑乾河上》,獲史達林文學獎,以土改為題,以農村階級矛盾為經緯,技巧嫻熟,立場鮮明,然那個莎菲,那個在日記中坦然書寫慾望與掙扎的女子,已在革命的熔爐中,熔化得幾乎不剩痕跡。波伏娃在《第二性》中言,女性之解放,不能依賴任何外部的意識形態,因為任何意識形態,一旦取得政權,便會將女性問題重新排在其他「更重要」的議題之後,丁玲之命運,是此論最鮮明的中國注腳——她以為加入革命,可以同時實現民族解放與女性解放,然革命勝利之後,她很快發現,兩者之間存在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縫,而她,終究被夾在裂縫之中,兩邊皆不容身。一九五七年,丁玲被打為右派,下放北大荒,在冰天雪地中勞動改造十二年,此一際遇,令人聯想到她筆下莎菲的那種無望掙扎,然此時之丁玲,已非莎菲,莎菲尚有憤怒,尚有反抗,丁玲在漫長的政治折磨之後,所剩的,是一種更深的、近乎麻木的順從,她一再檢舉他人,一再作自我批判,以求保全,此種行為,固然令後人惋惜,然吾以為,以旁觀者之安全距離,苛責一個在極端政治壓力下求生之人,從來是一件廉價的事,丁玲所承受的,遠非筆墨所能言盡。文革結束,丁玲平反,晚年重回文壇,繼續寫作,然那支筆,已與莎菲時代相去太遠,讀來令人感慨,彷彿一個曾經以最自由的聲音歌唱的人,歌喉尚在,然那個聲音所需要的空氣,卻已在漫長的歲月中,被消耗殆盡。吾讀丁玲,最心折者,始終是那個二十六歲的莎菲,那個以第一人稱書寫自己的慾望與困惑,從不apologize的年輕女子,她的出現,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,是一個真正的奇蹟,而她其後的命運,是一個時代強加於一個女人身上最沉重的教訓——自由,是最難守住的東西,尤其當你以為可以用它換取一個更宏大的理想之時,往往連自由本身,亦一併失去,丁玲之一生,是此教訓最完整、最令人心碎的演示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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