聶紺弩此人,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最被低估、最被時代虧待、也最令讀者在驀然回首之際,感受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的一個聲音,說被低估,是因為他的舊體詩,在二十世紀的中國舊體詩創作中,堪稱一座高峰,然那座高峰,長期被政治的陰影遮蔽,被時代的主流忽略,直至晚年,方才逐漸進入較多人的視野,然能真正讀懂他的人,仍屬少數,因為讀懂他,需要同時具備古典詩學的修養、二十世紀中國政治史的知識,以及一種對人類在荒誕處境中仍然保有幽默感,所能懷有的,那份既心疼又敬佩的複雜情緒;說被時代虧待,是因為他的後半生,在勞改農場、監獄與各種政治迫害中,消磨了數十年,那些本可用於創作的歲月,被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,一點一點地奪走,然他偏偏在那些歲月中,寫出了他最好的詩,此乃命運最殘忍,亦最弔詭的一面——迫害,成了他藝術的熔爐。聶紺弩出身湖北京山,早年從事左翼文學運動,與魯迅有所往來,是三十年代中國左翼文學圈的一個活躍聲音,他寫雜文,鋒利,潑辣,有一種魯迅式的刺穿表象的能力,然他的才情,更深地紮根於古典詩學,他熟讀唐詩宋詞,對古典格律,有着出於天性的熱愛與掌握,此種古典修養,在那個以新文學為主流的時代,是一種偏門,然正是這個偏門,在他此後漫長的政治苦難中,成了他唯一可以庇身的精神家園,亦成了他留給後世,最珍貴的文學遺產。一九五七年,聶紺弩被打成右派,此後的命運,是那個時代無數知識分子共同命運的縮影,批鬥、下放、勞改,然聶紺弩的獨特之處,在於他在勞改農場的田間地頭,在砍柴、種地、挑糞的間隙,以舊體詩的形式,記錄了那段歲月的一切,那些詩,寫砍柴,寫種菜,寫挑糞,寫勞改農場的日常苦役,以七言絕句或律詩的形式,寫得工整,寫得典雅,寫得合乎格律,然內容,卻是最卑微、最粗糲、最不符合傳統詩學審美的勞動場景,此種以古典形式,盛載現代苦難的反差,是聶紺弩詩歌最核心的美學張力,亦是最令讀者心酸的地方,那些以李白杜甫用過的格律,寫挑糞種菜的詩,有一種令人不忍卒讀的黑色幽默,彷彿文明本身,在那個荒誕的年代,以一種自嘲的姿態,仍然試圖保持它的形式與尊嚴。他寫勞改農場生活的詩,有一首《鋤草》,寫鋤草之辛苦,然末句一轉,以古典意象收尾,令整首詩,在勞苦之外,透出一縷近乎超脫的光,此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,非學而得,乃是一個真正的詩人,在極端處境下,仍然保有對美的敏感,對語言的控制,對那個超越苦難的審美維度,始終不肯放棄的執着,聶紺弩的詩,說到底,是他在那個年代,對自身人格尊嚴的最後守護,他們可以奪去他的自由,可以奪去他的健康,可以奪去他的名譽,然奪不去他胸中那幾十年積累的古典詩學,奪不去他那支在稻田邊、在牛棚角,默默構思七言律詩的心,此乃聶紺弩與那個時代最深的對抗,一種以優雅對抗粗鄙的無聲抵抗。他的幽默,是另一個令人動容的面向,那種幽默,不是輕鬆的調侃,而是一種在絕境中,仍然保持清醒與距離感的生存智慧,他看透了那些迫害他的人,看透了那些荒誕的政治邏輯,然他不憤怒,不哭泣,他笑,以詩為笑,以典故為笑,以那種只有真正博學的人,方能運用的古典幽默,對着那個時代,發出一聲輕描淡寫的嘲弄,此種笑,比憤怒,更令人心疼,因為它說明,那個人,在最深的黑暗中,仍然清醒,仍然優雅,仍然不肯讓那個時代,將他徹底擊垮,變成一個只剩苦難、沒有靈魂的軀殼。黃苗子是他的友人,為其詩集作序,說聶紺弩的詩,是「以詩存史」,此評甚準,然若再補充一句,聶紺弩的詩,不只是以詩存史,更是以詩存人,存的,是一個在二十世紀中國最黑暗的歲月中,仍然保有古典詩人氣質與人格尊嚴的人,那個人,在勞改農場的泥土中跌倒,然每一次跌倒,都以一首七言律詩的形式,重新站起,此種站起,沒有英雄主義的姿態,沒有悲壯的宣言,只有那幾行工整的文字,靜靜地說,我還在,我還能寫,我還沒有被你們打垮,此乃聶紺弩留給後世,最珍貴的遺言,不是任何宏大的思想,不是任何激烈的批判,只是那幾行詩,那幾行在鐐銬上寫就的,仍然押韻的,仍然合乎格律的,仍然美麗的,舊詩。
2026年6月15日星期一
鐐銬上的舊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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