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9月12日星期六

人間錄:坎兒井


那年八月我在吐魯番一帶趕路,正午的日頭毒得很,柏油路面曬得發軟,遠遠望見葡萄架下有個瓜棚,棚子底下坐著個維吾爾族老漢,便下車討口水喝。老漢姓依明,維吾爾人,年紀六十多歲,頭戴一頂已經洗得發白的花帽,臉膛被戈壁的風沙曬成古銅色,眼窩深陷,眼神卻亮,像是戈壁灘上兩汪不見底的泉。他不多話,用維語夾雜著生硬的漢語招呼我坐下,遞來一個剖開的哈密瓜,瓜肉橙黃,甜得清冽,吃下去,暑氣竟消了大半。瓜棚旁邊有一道低矮的土坎,坎下隱隱有水流的聲響,我探頭一看,是一條窄窄的暗渠,渠水清澈見底,緩緩流淌,渠邊還立著一座半人高的圓錐形土堆,像是一座小小的墳塋。依明看出我的疑惑,笑了笑,說這是坎兒井的豎井口,底下的水,是從幾十里外的天山雪水引來的,順著地下暗渠一路流到綠洲上,這樣的豎井口,隔上幾十米就有一個,從空中望下去,一列一列,像是大地上的一串念珠。依明是修坎兒井的匠人,他爹是,他爺爺也是,往上數,家裡祖祖輩輩都吃這碗飯。他說坎兒井這活計,是天底下最辛苦也最要命的手藝,掏挖暗渠的人得鑽進幾十米深的地下,在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窄洞裡,一鎬一鎬地刨土,稍有不慎,塌方便能把人活活埋在地下,他年輕時跟著父親下井掏渠,親眼見過同村的一個後生,一鎬下去,頭頂的沙土轟然塌陷,等人挖出來的時候,人已經沒了氣息,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躲閃的驚愕。他說起這段,語氣很平,只是手裡摩挲著瓜棚柱子上那道深深的刀痕,那刀痕是他自己刻的,說是每失去一個一起下井的兄弟,就刻一道,這麼多年,那根柱子上,已經密密麻麻刻了十幾道。天山的雪水金貴,戈壁灘上種葡萄、種瓜果,全靠這暗渠裡的水一滴一滴地供著,坎兒井修得好,一村人就能活下去,修不好,或是渠道淤了、塌了,水斷了,整片綠洲便要眼睜睜地看著枯死。依明說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苦,是斷水,六十年代那陣子,鬧過一次大旱,加上人手都被抽去別處幹別的活,坎兒井年久失修,好幾條渠道相繼淤塞,村裡的水一天比一天少,葡萄架子成片枯萎,捲曲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,像是一片一片枯黃的手掌,在向天空討要一點憐憫。他爹那時候已經幹不動重活了,仍舊每天拄著棍子,去豎井口邊上坐著,聽渠裡的水聲,水聲弱了,他就唉聲嘆氣,水聲稍微大了些,臉上才有一絲笑意,依明說,他爹守著那口枯竭的井,就像守著一個病重的親人,明知救不回來,還是捨不得挪開眼睛。後來還是村裡人湊了勞力,重新清淤挖渠,依明那時剛滿二十,跟著幾個壯年漢子,一起下到幽深的地下暗渠裡,一鎬一鎬地清理坍塌的泥沙,暗渠裡不見天日,只能靠頭頂一盞小油燈照明,四周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偶爾頭頂傳來悶悶的震動,便是地面上有人趕著毛驢車經過,他說那種聲音,在地底下聽著,竟有種說不出的安心,彷彿在提醒他,頭頂上還是有活著的世界。水重新通了的那天,全村人都跑到豎井口邊上看,清冽的水汩汩地流出來,映著陽光,發出細碎的光斑,他爹當時已經站不穩了,硬是讓人扶著,走到渠邊,伸手接了一捧水,喝下去,什麼話也沒說,只是老淚縱橫。依明說到這裡,停頓了一下,往瓜棚外望了一眼,那道暗渠仍舊靜靜地流淌著,水聲潺潺,混著遠處驢車的鈴鐺聲,還有葡萄葉子在風裡摩擦的沙沙聲,構成一種戈壁灘上特有的、近乎寂靜的喧鬧。他說如今年輕人大多不願意學這門手藝了,嫌又苦又危險,也掙不了幾個錢,村裡懂得掏挖坎兒井的老匠人,一年比一年少,有些廢棄的渠道,塌了也沒人修,任由黃沙一點一點吞沒回去,恢復成戈壁本來的樣子。他自己還能下井,只是體力大不如前,掏不了幾鎬就要直起腰喘口氣,他說等哪天他也掏不動了,這條坎兒井的手藝,怕是要斷在他這一代人手裡,這話他說得很輕,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天氣變化,可我卻從他望著暗渠的眼神裡,看出一絲極深的、說不出口的眷戀。瓜棚外的葡萄藤在熱風裡輕輕搖曳,葉影斑駁地灑在暗渠水面上,晃晃悠悠,像是碎銀子撒了一地。依明起身,用一根木棍探了探豎井口的水位,滿意地點點頭,說今年雪水足,是個好年景。我起身告辭,他往我懷裡塞了兩個哈密瓜,說路上解渴,又指了指遠處連綿的天山,說那雪山化的水,養活了這一整片綠洲上的人,人不能忘本。我坐上路過的班車,透過車窗回望,那片葡萄架與土坎漸漸遠去,唯有那一列串珠般的豎井口,在戈壁灘的熱浪裡忽隱忽現,像是大地埋藏了幾百年的一串脈搏,仍舊在地底深處,執拗地、緩慢地,向著遠方跳動。天山的雪,總有一天會化盡,可只要還有人願意彎腰鑽進那幽暗的渠道裡,一鎬一鎬地刨下去,這脈搏,便總還能再跳動幾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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