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30日星期二

人間錄:與時間賽跑的母親

 


十一月的傍晚,我在南城一條窄街等外賣,站在樓梯口,看見一個女人騎着電動車慢慢拐進來。她騎得很小心,車速壓得比別人慢,背上鼓起一塊,是個孩子,用舊背帶綁着,小腦袋歪在她肩窩裏睡着了。背帶是那種洗得起球的藍布條,邊緣磨破了幾處,用針線歪歪斜斜縫過,像補過很多次的命。她停車時動作很輕,怕震醒孩子,單腳撐地,另一隻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,眉頭皺了一下,又鬆開。我下樓接餐時,她把袋子遞過來,低着頭說了句「您好」就要走。孩子醒了,哼哼唧唧地扭動,她伸手往後摸了摸孩子的腿,安撫似的拍兩下,說別鬧別鬧媽媽還有單呢。那語氣像在哄,也像在求。我問她一句,孩子多大了?她愣了一下,說兩歲多。我說挺累的吧。她笑,笑得很淡,說習慣了。然後騎上車,又慢慢拐出去,消失在晚霞裏。後來我總能在那片區域碰見她,有時在路口等紅燈,有時在小區門口取餐。她永遠揹着孩子,永遠騎得比別人慢一點,像在車流裏小心翼翼地托着兩條命往前挪。有次下雨,我看見她停在屋檐下,用塑料布把孩子裹得嚴實,自己前胸後背都濕透了。孩子在她背上哭,她一邊哄一邊看手機上的倒計時,臉上的表情像在做一道沒有正確答案的算術題——快一點怕顛着孩子,慢一點怕超時被罰款。最後她還是騎出去了,雨打在她臉上,她眯着眼,車輪在積水裏劃出兩道長長的波紋。有個傍晚我又碰見她,她停在便利店門口,把孩子從背上解下來,放在車座上,自己蹲在地上吃盒飯。孩子手裏拿着個舊奶瓶,啃得津津有味。她吃得很快,幾乎不嚼,扒拉兩口就看一眼手機,像在跟時間賽跑。我走過去遞給她一瓶熱饮,說天冷多喝點熱的。她接過,說謝謝,又說不用不用我有水。我說沒事。她看着我,眼裏有種防備,也有種疲憊,最後還是擰開瓶蓋喝了一口,輕輕說了句,好人有好報。那語氣像在祝福我,也像在祝福她自己。我問她怎麼不找人幫忙帶孩子,她說沒人。我又問孩子他爸呢,她低頭扒飯,說沒了。那個「沒了」說得很輕,像一片落葉掉進水裏,沒濺起任何聲響,可沉得很深。她說自己是從外省來的,原本在廠裏打工,孩子生下來沒多久男人出了車禍,賠償金被男人家裏人拿走了,說她不是明媒正娶進門的,沒資格分。她帶着孩子租了間城中村的隔斷房,白天送外賣,晚上孩子睡了再接單跑到半夜。她說這樣至少孩子在她眼皮底下,丟不了。她說話時沒有怨,也沒有恨,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只是手指捏着筷子的力氣大了些,指節發白。我問她累不累,她說累,可不跑就沒錢,沒錢孩子就沒奶粉。她說平台算法不管你背不背孩子,只管你準不準時。她說有次超時了,客人給了差評,她被扣了五十塊,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哭,哭完又笑,說沒事沒事媽媽明天多跑幾單就回來了。她說這些時,孩子在車座上睡着了,小手還攥着奶瓶,臉貼在她的外賣箱上,睡得很香。她看了孩子一眼,把飯盒蓋上,說我得走了還有單。我說那你慢點騎。她點頭,把孩子重新綁回背上,動作熟練得像綁過一千次。她騎走時天已經黑了,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背上的孩子像一個小小的山包,隨着車身晃動。後來我搬離了那片區域,再沒見過她。偶爾點外賣時,看見配送員的頭像,會想起她背上那條起球的舊背帶,還有她手機上那個無情倒數的送達時間。我想她大概還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裏騎車,揹着孩子,在速度與溫情之間找一個勉強的平衡。她不需要別人的憐憫,只需要一個好評,一單不被扣款的訂單,還有孩子睡着時那短暫的安靜。麻繩專挑細處斷,厄運專找苦命人,命運這東西,有時候不講道理,像一條磨破的背帶,你只能一遍遍地縫補,然後繼續揹着它往前走。而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人,最後都會在某個傍晚的街角停下來,喝一口涼水,看一眼孩子,然後重新上路,消失在暮色裏,像一束微弱的光,在黑暗中自己照亮自己。

2025年12月29日星期一

人間錄:一個筆桿子的自我消失史

 


煙灰缸滿的時候,我就知道又一篇稿子要成了。


幹這行三十年,我早摸清了規律:五千字的講話稿,正好一缸煙灰。菸蒂戳進去的時候有聲音,嗤一下,像某種東西在熄滅。缸是搪瓷的,邊緣磕掉了幾塊釉,露出黑色的鐵皮。跟了我二十多年,從科員跟到主任。


年輕時我也寫詩。在大學的油印刊物上發過幾首,寫春天、寫姑娘、寫遠方。畢業分到機關,第一個月工資買了本《當代朦朧詩選》,在扉頁上抄了顧城的句子。那本書還在辦公室書櫃最下層,壓在一摞文件下面,書脊都看不見了。


現在我寫的是另一種東西。


「以更加昂揚的姿態、更加務實的作風、更加有力的舉措」,這是開頭。「奮力譜寫新時代高質量發展的嶄新篇章」,這是結尾。中間填什麼都行——三農、城建、招商、環保,換個主語就成。我有個文件夾,存了八百多份講話稿,按主題分類。需要的時候打開,複製,黏貼,調整,輸出。像是在一個巨大的零件庫裡組裝產品,螺絲永遠配套,成品永遠合格。


老李說我是筆桿子。他在隔壁辦公室,管後勤的,有次半夜經過我這兒,看見燈還亮著。「馮主任,又通宵啊。」我嗯了一聲。他站在門口抽了會兒煙,說:「你這腦子,要是去寫小說,沒準成名了。」我笑笑,沒接話。他不知道,我這腦子早就不會寫那種東西了。


有一次我試過。週末在家,想寫點自己的東西。開了個文檔,盯著空白屏幕看了半小時,敲下第一行字:「我們要以高度的責任感和使命感……」我愣住了。刪掉,重新寫:「春天來的時候……」不行,這句子沒有力量,沒有遞進,沒有排比。又刪掉。最後關了電腦,坐在窗前發呆。


領導換了三任。第一任喜歡說「攻堅克難」,第二任愛講「守正創新」,現在這位偏好「篤行實幹」。我把他們的風格都摸透了,知道該在哪裡加個「堅決」,在哪裡用「務必」,在哪裡來一組四字詞組。他們站在台上念的時候,語氣激昂,慷慨陳詞。我坐在台下,看著自己寫的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,心裡沒有任何感覺。連空都算不上,因為空還有形狀。


頸椎是前年開始疼的。醫生說鈣化了,讓我少低頭。我點點頭,回來繼續趴在電腦前。後來疼得厲害,在椅背上綁了個靠枕。頭髮掉得也快,每次洗頭,下水道都堵一堵。老婆說讓我去看看,我說沒事,工作忙。其實不是沒時間,是覺得沒必要。這副身體就是臺打字機,零件磨損了,還能用就行。


有天晚上改稿子,改到一半突然卡住了。是個關於教育的講話,裡面有句話:「要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。」我盯著這行字,忽然想起我兒子。他今年高二,週末回家就關在房間裡,我們說不上幾句話。上次他問我:「爸,你覺得你的工作有意義嗎?」我愣了愣,說:「養家糊口嘛。」他沒再問。


我把那句話又看了一遍,最後還是沒改。因為沒法改。這些話有自己的邏輯,自己的系統,自己的生命。它們不需要我相信,只需要我寫出來。


有時候我會想,這三十年到底寫了些什麼。打開那個文件夾,八百多份文檔,每份五千字,加起來四百多萬字。四百多萬個漢字,組成無數個「深入貫徹」「紮實推進」「凝心聚力」,說了些永遠正確卻什麼也沒說的話。如果把這些字打印出來,摞起來,大概有我這麼高吧。一個紙做的人,中空的,風一吹就散。


老李退休那天,請我們幾個喝酒。喝到最後,他忽然問我:「老馮,你年輕時候的夢想是什麼?」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夢想?那個詞太遠了,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。我說:「忘了。」他拍拍我肩膀:「我記得你說過想當作家。」我笑了笑:「當了啊,天天寫稿子。」大家都笑起來。我也笑,笑完了低頭喝酒,酒很苦。


昨晚又是一個通宵。新來的副局長要在全市大會上發言,時間緊,任務重。我照例打開文件夾,找了幾份類似的稿子,開始拼裝。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,一個小時成型,兩個小時潤色,三個小時定稿。凌晨四點,按下保存鍵,長出一口氣。煙灰缸又滿了。我端起來,走到窗邊,想倒進樓下的垃圾桶。推開窗,外面剛蒙蒙亮,冷風灌進來。


我舉著煙灰缸,忽然就那麼停住了。風把煙灰吹起來,有些落在窗臺上,有些飄到空中,看不見了。我想起那句詩:「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卻用它尋找光明。」年輕時讀到這句,心臟會跳得很快。現在讀來,只覺得是個好用的排比句式。


天亮了。我倒掉煙灰,關上窗,回到桌前。電腦還開著,屏幕上是剛寫完的稿子,標題是《凝心聚力開創高質量發展新局面》。鼠標放在保存按鈕上,我盯著那個標題看了很久。最後還是點了保存。


因為明天還有新的稿子要寫。煙灰缸洗乾淨了,搪瓷的,邊緣磕掉了幾塊釉。它還能用很久。我也是。

香肠:被时间风干的欲望

 

香肠这种东西,天生带着一点不体面的诚实。它从不假装清淡,也无意标榜健康,肉与脂肪赤裸裸地搅在一起,经盐、酒、风与时间之手处理,最后悬挂在屋檐、阳台或后巷,像一串等待命运宣判的证据。香肠之所以迷人,正在于它不回避人性的底色——贪、馋、耐心,以及对“过冬”的集体焦虑。

在中国,香肠从来不属于当下,它属于未来。立冬一过,家家户户开始灌肠,那是对季节的投降,也是对时间的驯服。把新鲜的肉交出去,让风去处理,让寒冷去收尾,这是一种老派的信任。城市里的人早已不懂这种慢,连情感都要速成,更遑论一根需要数周风干的香肠。可香肠偏偏慢得理直气壮,像一位拒绝更新系统的老者,用沉默对抗效率。

各地香肠,性格分明。四川的香肠辣得直接,像把情绪摊在桌面;广式香肠甜得世故,糖与酒并行,是南方对现实的妥协;湖南的烟熏味重,仿佛非要把山林与火塘一起封存。你吃哪一种香肠,几乎暴露你的出身与性情。口味,从来不是选择,而是命运的延伸。

香肠切片时最见修养。刀要稳,片要薄,肥瘦相间,像一段被切开的往事——不能太厚,显得粗鲁;也不能太薄,失了分量。蒸熟之后,油脂渗出,光泽温润,那种香不是冲上来的,是慢慢铺开,像旧书页里的气味,越靠近越清楚。它不催你下酒,却总能让你多喝一口。香肠最擅长的,是让人放松警惕。

香肠也极讲场合。它不登大雅之堂,却是饭桌上最可靠的角色。没有它,菜色再多也显得虚;有了它,哪怕一碗白饭,也能站得住脚。它不争主位,却控制节奏。许多家庭的年味,不在对联、不在烟火,而在一盘刚出锅的香肠,切得不完美,却香得准确。

现代人嫌香肠“重口味”,于是发明了低脂、低盐、无添加的版本,吃起来却像被消毒过的回忆。香肠一旦被改良到安全,便失去了灵魂。因为香肠本来就是风险的产物:盐下重了会咸,风不对会坏,时间拿捏不准就前功尽弃。可正是这些不确定,才让它值得等待。人生亦然。

香肠的终极价值,不在入口,而在悬挂的那段日子。它在那里,被看见、被期待、被记住。等到真正吃完,反而平静。好的香肠,像一段走完的冬天——油腻已化,寒意已退,只剩下一点温暖的满足,提醒你:有些欲望,必须交给时间,才会变得好吃。

 

2025年12月28日星期日

人間錄:四表叔的斬殺線

 


魚塘邊立著一根舊竹竿,上頭拴著褪色的紅塑料袋,風一來,袋子就嘩啦作響,像一口空空的肺在呼吸。那天我站在田埂上,看四表叔彎著腰往塘裡撒飼料,顆粒落水,鱉先不動,魚卻搶,水面翻起一陣短促的白光,又迅速平靜下來。他的背影很慢,像被歲月反覆折過的紙,怎麼也挺不直了。四表叔是我爺爺的外甥,族譜上一個並不起眼的名字,生在生育率高漲的年代,親戚多得像雨後草籽,誰也記不清誰是誰。那時候城鄉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卻極深的溝,一個農村孩子剛落地,命運便被默認安放在「斬殺線」之下,彷彿只要不出意外,一輩子都該在泥土裡打轉。他念過高中,在村裡算讀過書的人,後來當了生產隊長,開會時能把文件念順,卻也只念到村口,念不進更遠的地方。那點體制邊緣的身份,沒有油水,也沒有退路,只在飯桌上顯得尷尬:碗裡多半是自家種的菜,油星稀薄,客人筷子落得輕。九十年代打工潮起,他第一次離鄉,火車站的氣味至今還留在他身上——煤煙、汗水、滷水混在一起。他在昆明站附近盤下一間小店,門臉窄,灶火卻旺,賣燉蹄花、紅燒肉,硬是用一口鐵鍋,把南來北往的旅人按在長條木凳上吃飽。姐夫掌勺,姐姐跑堂,妻子收錢,他站在門口,看人來人往,手裡捏著賬本,指節發白。那幾年他臉上有了光,像是短暫越過了什麼,家底漸漸豐厚起來。後來改造來了,小店被推倒,鐵鍋賣了廢鐵,他轉去做水果批發,一整車熱帶水果進倉,顏色亮得刺眼,卻在銷路斷裂的夜裡迅速腐爛,甜味變成酸氣,像命運在最飽滿時露出的牙齒。那一夜,他蹲在倉庫門口抽煙,煙頭一明一滅。天亮時,賬也亮了底,他重新跌回「斬殺線」下方,連同此前攢下的運氣,一起摔碎。此後擺攤、賣烤雞,生意一天天冷下去,他的白髮卻密起來,像霜。等到一雙兒女勉強讀完大學,他已六七十歲,城裡不再需要他的力氣,他也終於承認自己拼不動了。於是返身回鄉,把鄰居的水田租來,和自家的田一道挖成魚塘,水重新蓋過土地,像歷史悄悄回流。他跟我說養鱉的門道,說野生鱉在本地能賣到一百多一斤,語氣平靜,沒有炫耀,只像在報一場不確定的收成。對於仍握著農業經驗的農民來說,在福利缺位的現實裡,土地常常是最後的託底。它不能託人躍升,卻還連著一根未斷的繩索,讓跌落或長期徘徊在「斬殺線」下的人,不至於直接墜亡。傍晚風起,塑料袋又響了幾聲,水面恢復安靜,鱉潛在底下,不露聲色。四表叔收了竹竿,慢慢往屋裡走,田埂上只剩下風和水,各自過著自己的日子。

2025年12月27日星期六

人間錄:杯盞之軀

 


那隻分酒器是水晶的,切面精細,在包間頂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。老郭每次看見它,就知道今晚又是一場硬仗。他站在老闆身後半步的位置,雙手自然下垂,右手口袋裏裝着三板海王金樽和一小瓶白色藥片。藥瓶是塑料的,被摸得發亮,邊緣有些裂紋。

我認識老郭是在一個春末的傍晚。那天我去一家茶館等人,他坐在角落裏,面前擺着一杯白開水,沒有茶葉。他喝一口,停很久,又喝一口。我注意到他的手——粗糙、微微發抖,關節處有些浮腫。後來熟了,他告訴我,那天他剛從醫院拿了胃鏡報告。胃潰瘍,中度偏重。醫生說必須戒酒,最少三個月。他聽完,把報告疊好放進口袋,什麼也沒說。

老郭是河南人,九十年代末來這座城市。先在工地搬磚,後來學了駕駛,給幾個老闆開過車。現在這個老闆待他還算不錯——工資按時發,逢年過節多給兩千。但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:酒桌上的事,他得頂上去。老闆心臟不好,不能多喝。客戶來了,敬酒是禮數,不喝是失禮。於是老郭就成了那個「能喝」的人。

他說第一次替老闆擋酒,是五年前的冬天。一個南方來的客戶,帶了兩瓶茅臺。老闆喝了一杯,臉就白了。客戶不依不饒,說合同還沒談妥,這酒得喝透了纔算誠意。老闆看了他一眼。他懂了,站起來,說自己代老闆敬一杯。客戶笑,說你算老幾。老闆說,老郭是我兄弟,他的酒就是我的酒。老郭一口悶了。客戶又倒,他又喝。一瓶下去,他還站着。客戶服了,合同簽了。那天晚上老郭吐在車裏,吐得昏天黑地。第二天早上醒來,枕邊壓着五千塊錢。

後來這樣的局越來越多。有時一週三場,有時一天兩場。老郭總是那個站起來的人。他喝酒有個習慣,先深吸一口氣,然後仰頭,咕咚一聲,杯子倒扣在桌上。動作乾脆,面不改色。但我見過他喝完酒去洗手間的樣子——扶着牆,走得很慢,背有些佝僂。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吃夜宵,他點了碗白粥,說不能吃辣了,胃受不住。我問他爲什麼不拒絕。他笑了笑,說拒絕什麼,這就是活法。

他把自己的身體看作一個容器。這是他的原話。他說那些酒進到肚子裏,像燒着的炭,一路燙下去。但他得裝着,裝滿了,才能保住老闆的體面,保住自己的飯碗。他不覺得委屈,只是有時候夜裏胃疼醒來,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,會想起老家的麥田。他說小時候在地裏割麥子,累得腰都直不起來,但那種累是實在的,睡一覺就過去了。現在這種累,睡不過去。

有一年春節前,老闆接了張大單,請客戶喫飯。那天來了七八個人,都是能喝的。老郭一個人對付他們,喝了快兩斤白酒。中途他去了趟洗手間,回來時臉色發青,但還是笑着。最後一輪敬酒結束,他坐下時身子晃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老闆扶住他,說夠了夠了。客戶起鬨,說這兄弟是真能喝。老郭擺擺手,說不礙事。飯局散了,他扶着車門吐了半個小時。吐出來的東西裏有血絲。

我問他疼不疼。他說疼。但比疼更難受的,是那種感覺——好像自己不是一個人,是一件工具,一個用來盛酒的器皿。他說有時候看着那些老闆客戶,觥籌交錯,談笑風生,覺得自己像是桌上的一隻杯子,用完了就擱在一邊。但他又想,不做這個,還能做什麼呢。他沒文化,沒手藝,四十多歲了,出去找工作都難。所以他還得喝,一直喝下去。

去年冬天,老郭住了一次院。胃出血,差點沒救過來。老闆去醫院看他,給了一萬塊錢,說好好養。老郭躺在病牀上,輸着液,說沒事,過兩天就能出院。醫生說至少得休息一個月。他點頭,但第十天就回來上班了。老闆勸他,說別急。他說閒不住。其實我知道,他是怕丟了這份工作。

有一天傍晚,我又在那家茶館碰見他。他還是坐在角落,還是喝白開水。我走過去,他擡頭看見我,笑了一下。我問他最近怎麼樣。他說還行,酒局少了些,老闆說讓他悠着點。我說那就好。他不說話了,低頭看着杯子裏的水。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說,其實他也不知道這樣下去會怎樣。但日子總得過,一天一天過下去。
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。茶館裏的燈還沒亮。老郭坐在那裏,像一尊雕塑,很安靜。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那隻水晶分酒器,想起它折射出的那些細碎光斑——晶瑩剔透,冰冷堅硬,映照着無數張笑臉,和笑臉背後那些沉默的、疲憊的、卑微的人。

2025年12月26日星期五

白蘿蔔的告白


白蘿蔔是一種沉默的蔬菜。它不像紅蘿蔔那樣顏色張揚,亦不似馬鈴薯那般圓潤可愛,它的形狀略顯笨拙,既非流線型的優雅,也無絲毫異國情調的浪漫,甚至被歸類為「土氣」之物。可見凡事一旦與泥土過於接近,便難逃俗世的輕視。

然而,白蘿蔔的生命,卻是耐人尋味的。它生於秋冬,卻不爭春光,不依附陽光的溫暖,而選擇在寒冷中蓄勢。大雪紛飛之時,農田裡埋著它肥厚的根,似乎與世無爭,卻在大地最嚴酷的時節積攢甘甜,正如一位歷經世事的隱士,外表平淡無奇,內心卻深藏風霜。

世人對白蘿蔔的印象,向來是「清淡」、「無趣」,然而這只是膚淺的誤解。蘿蔔入菜,便如一位深藏不露的智者,無論是東方的紅燒、煮湯,還是西方的醃漬,皆能與周遭風味相融,卻從不奪人鋒芒。它是火鍋裡的底蘊,燉肉中的甘醇,日式關東煮的一縷清雅,亦是韓國泡菜壇裡的一抹烈烈酸香。它的存在,從來不是為了獨自綻放,而是為了讓一鍋湯變得更濃郁,讓一口燉肉更滑順。這世上有些人天生耀眼,而有些人則如白蘿蔔,擅長的是襯托與融合,無聲無息,卻不可或缺。

歷史上,蘿蔔與饑荒的記憶相連。在中國,它曾是寒門百姓冬日裡唯一的生機,熬粥入飯,救活無數流離失所的生命。在法國,十七世紀的農夫用它熬湯,在歐洲戰亂的歲月裡,蘿蔔與黑麵包一同成為底層生存的依靠。而在挪威,蘿蔔乾更是長途航海者的必備糧食,正如维京人的性格,樸素而堅韌,甘於被忽視,卻又默默支撐著世界的某一角落。

而白蘿蔔最耐人尋味的,便是它內裡的辛辣。初嚐之時,它似乎甘甜柔和,然細細咀嚼,卻能感受到一股直衝鼻腔的刺激,如同一個外表謙和的人,終究藏著一點鋒芒,讓人措手不及。這股辛辣,是它對世人的隱藏反擊,是它的存在宣言。它或許不是餐桌上的主角,卻擁有屬於自己的性格,一種看似低調,實則不容忽視的剛烈。

蘿蔔的命運,終歸是被削皮、被切割、被燉煮,但它的精神,卻如同中國古老的哲學,溫潤中藏著剛強,隱忍中自有骨氣。人世浮沉,世事無常,總有人如白蘿蔔一般,被視為平凡,卻在時間的熬煮中,成就一鍋濃湯裡最深遠的風味。

2025年12月24日星期三

人間錄:賣腦髓的人

 


我把論文題目抄在紙上,用鉛筆,抄得很慢。字跡工整,像小學生。這是規矩。

幹這行五年了。最開始是大三那年,母親查出尿毒症,需要透析。我休學回家,想打工攢錢,但白天要陪床,只能晚上做事。有個師兄介紹說,寫論文來錢快。我說我會。他說,你當然會。
第一單是給某副處長寫職稱論文,八千字,一千五百塊。題目是《新時代基層治理創新路徑探究》。我查了三天資料,寫了兩個通宵,改了七遍。對方說,行,但語言再樸實些,別太學術。我又改了一遍。錢到帳那天,母親剛好做完透析,我給她買了隻燒雞。她問錢哪來的,我說兼職。
現在不用查資料了。框架都在腦子裏,換幾個案例,調整數據,三小時出稿。教育類論文我寫得最多,其次是管理學、經濟學。醫學的不接,怕出事。文學類的也不寫,太慢,不划算。
客戶大多是兩種人。一種是評職稱的,中小學教師、公務員、醫生。他們客氣,按時付款,有的會多給兩百,說辛苦了。另一種是學生,本科生、研究生,甚至博士。這些人麻煩,要求多,給錢慢,總要改。有個讀博的,論文讓我改了十三遍,最後還說導師不滿意,要退錢。我沒退,拉黑了他。
鍵盤上有幾個鍵已經看不清字母了。A、E、T、N。都是高頻字母。我想過換鍵盤,但這副用順手了,敲起來不費勁。桌上堆著方便麵桶,有些疊得很高,晃晃悠悠。我懶得扔,反正也沒人來。
去年有個富二代找我寫畢業論文,兩萬字,五千塊。他說他爸是開廠的,讓他讀個文憑好接班。他自己連題目都看不懂,但導師嚴,必須過。我接了單,寫了一個星期。答辯前一天,他發微信說,哥,能不能幫我準備答辯稿?我說,加錢。他又轉了一千。
答辯那天他給我發了張照片,穿著西裝,站在答辯教室門口,比了個勝利手勢。我看著那張照片,想起自己當年答辯的樣子。也是西裝,是借同學的,袖子長了一截。導師說我論文寫得好,建議發核心期刊。我說,謝謝老師。後來就休學了,論文也沒發。
有時候會想,如果母親沒病,我現在在做什麼?可能讀完了研,在某個大學教書,或者進了研究所。但這麼想沒用。時間是我的,賣給誰都一樣。
凌晨三點,我還在寫一篇關於“鄉村振興戰略”的論文。窗外很安靜,偶爾有車經過,燈光掃過牆壁,又消失。方便麵桶的影子在牆上晃動,像一座座小山。我敲著鍵盤,引用數據,構建邏輯,論證觀點。這些我都會,閉著眼睛也能寫。
母親去世後,我搬了一次家。新地方小一些,便宜。房東是個老太太,收房租時看見滿屋子的方便麵桶,問我是不是不會做飯。我說,會,但懶得做。她嘆了口氣,下次來送了我一袋大米。我道了謝,但米一直放著,最後長了蟲。
接單的平臺上有個同行,網名叫“筆耕者”。我們沒見過面,但合作過幾次。他接大單,自己寫不完,分一部分給我。他說他也是學歷史的,博士肄業,欠了網貸。我們很少聊別的,只談價格、交稿時間、格式要求。有一次他說,這行幹久了,覺得自己像賣血的。我說,是賣腦髓。他發了個苦笑的表情,再沒回覆。
鍵盤敲得手指發麻,我站起來活動一下。窗外天還沒亮,路燈昏黃。我點了根菸,不常抽,但偶爾需要。煙霧在燈光裏打轉,慢慢散開。我想起那個富二代的照片,想起自己借來的西裝,想起導師說論文寫得好。這些事離得很遠了,像隔著一層毛玻璃。
其實也想過不幹了。但不幹能做什麼?送外賣?進廠?都試過,太累,掙得少。寫論文至少不用風吹日曬,時間自由。而且說實話,我寫得比那些人好。他們拿著我的論文去評職稱、去畢業、去晉升,這事想起來挺荒誕,但也沒什麼。活人的錢難掙,死人的錢也不好賺,腦子的錢總歸還行。
天快亮了。我把論文檢查一遍,發給客戶,然後倒在牀上。方便麵桶還堆在那兒,鍵盤還在桌上,字母模糊不清。我閉上眼睛,聽見樓下有人開門,出去討生活。我也是。

2025年12月23日星期二

人間錄:深夜樓道裏的666

 


那年秋天我在南方的縣城待了一陣,租住的老樓巷子深,晚上七點後街燈總是壞的。樓道裏住著各色人,賣水果的、跑保險的、修手機的,還有幾個小姑娘,白天睡覺,晚上開燈。我路過她們門口時,常聽見嘻嘻哈哈的笑聲從門縫裏漏出來,像被包裝過的糖果,甜得有點假。後來才知道,她們是做直播的。其中有個叫麗麗,二十一歲,臉很小,眼睛很大,說話時帶點方言腔,像沒長熟的果子。她總是晚上八點開播,早上四五點才睡。我有次凌晨回來,在樓梯口碰見她下樓扔垃圾,穿著舊T恤和拖鞋,頭髮亂蓬蓬的,臉上還貼著補水面膜。她看見我,愣了一下,笑得有點尷尬,說,您也這麼晚啊。我點點頭,她就匆匆下樓去了,手裏拎著個塑膠袋,裏面全是外賣盒子,油漬透出來,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那之後,我偶爾能聽見她直播時的聲音。不是很大,但穿透力強,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她在裏面喊「大哥666」、「謝謝榜一大哥」、「寶寶們點點關注」,聲音拔得很高,尾音拖得很長,像在用力踮起腳尖去夠什麼東西。我不看直播,但能想像出那畫面——補光燈、美顏濾鏡、精心佈置的背景布,還有她那張被打磨得像瓷娃娃一樣的臉。

有一回我在樓下小賣部買水,老闆娘跟我閒聊,說那幾個女孩都是外地來的,沒學歷,進不了廠,也做不了別的,就只能靠這個。她說得很淡,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。我問麗麗是哪裏人,老闆娘說好像是隔壁市的農村,家裏條件不好,出來幾年了,也沒混出什麼名堂。說完她又補了一句,這孩子還算老實,不像有些姑娘,亂七八糟的。我聽著,覺得這評價既是同情,也是某種界限的劃定。那天晚上我又聽見麗麗在直播。她的聲音依舊甜膩,依舊賣力,可不知怎麼,我突然聽出了一種疲憊。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,而是一種長期繃緊之後的鬆弛,像一根快要斷掉的橡皮筋。我想起她凌晨扔垃圾時的樣子,那張沒有濾鏡的臉,蒼白、浮腫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,嘴角的笑還沒來得及收起,就已經顯出疲態來。

後來有一次,我在樓道裏碰見她,她剛下播,正坐在樓梯上抽菸。見我上來,她忙把菸掐了,有點不好意思地說,抽根菸提提神。我說沒事,坐下來陪她待了一會兒。她問我是做什麼的,我說寫點東西。她點點頭,說那挺好,不用拋頭露面。我問她做直播累不累,她笑,說累啊,可不累能怎麼辦呢。她說這話時,眼睛看着樓下的路燈,光從下往上打在她臉上,讓她的輪廓顯得格外分明,也格外蒼涼。她說自己高中沒念完就出來打工了,在廠裏待過,在飯店端過盤子,後來看別人做直播賺錢,就也跟着做了。她說剛開始覺得挺新鮮的,化個妝、唱唱歌、聊聊天,還能收到禮物,感覺像是被人捧在手心裏。可做久了才發現,這行比想像中難多了。她說你得一直笑,一直誇人,一直裝出很開心的樣子,哪怕心裏再難受,也不能讓人看出來。她說有些大哥脾氣很壞,動不動就罵人,說你長得醜、聲音難聽、不會聊天,可你還得陪著笑臉,因為他們是你的飯碗。她說這話時,語氣很平靜,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
我問她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,她搖頭,說換什麼呢。她說自己沒學歷、沒技術、沒背景,出去找工作,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。她說做直播至少還能賺點錢,雖然不多,但比在廠裏打螺絲強。她說得很實在,沒有怨天尤人,也沒有自怨自艾,就像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。我聽著,覺得她的語氣裏有一種早熟的沉著,那是被生活一點點磨出來的。她說她每個月要給家裏寄錢,父親腿腳不好,弟弟還在上學,家裏全靠她。她說這些時,眼睛還是看著樓下,沒有看我,像是怕被我看穿什麼。我問她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麼辦,她沉默了一會兒,說不知道。她說這行吃青春飯,再過幾年,自己老了、醜了,就沒人看了。她說到時候可能回老家,找個人嫁了,或者開個小店,賣點什麼。她說這些時,聲音很輕,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夢,卻又覺得這夢不太可能實現。

那晚之後,我偶爾還能聽見她直播的聲音,但再也沒有跟她多聊過。我總覺得,有些話說一次就夠了,說多了反而成了負擔。我想起她坐在樓梯上抽菸的樣子,那張沒有濾鏡的臉,那雙疲憊卻依舊倔強的眼睛,還有她說「不累能怎麼辦」時的語氣。那語氣裏沒有控訴,也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無奈的接受,像在說——命運就是這樣,你接不接受,它都在那裏。我離開那個縣城的時候,正是冬天。樓道裏的燈還是壞的,麗麗的房間還是亮著。我路過時,聽見她在裏面喊「大哥666」,聲音依舊甜膩,依舊賣力,像一個永遠不會停止的齒輪。我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,然後下樓去了。樓下的風很冷,吹得人眼睛發酸。我想起老闆娘說的那句話——這孩子還算老實。我不知道「老實」在這個時代意味著什麼,但我知道,有些人的命運,就是被一個又一個「老實」堆砌起來的。他們不鬧、不爭、不喊,只是在自己的角落裏,用盡全力地活著。

後來我再沒見過麗麗。偶爾想起她,會想起那個凌晨她扔垃圾時的樣子,還有她坐在樓梯上抽菸時的眼神。那眼神裏有疲憊,有倔強,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荒涼,像濾鏡背後的真實世界,蒼白、粗糙,卻又無比堅韌。我想,她大概還在那個小縣城,還在那個狹窄的出租屋裏,對著補光燈喊「大哥666」。而那些濾鏡、美顏、虛假的追捧,都不過是她用來抵擋命運的盾牌,雖然脆弱,卻也是她僅有的武器。命運這東西,像一盤早已擺好的棋,我們都被放在某個格子上,進退不由自己。 而那些被定格在棋盤上的人,最後都會在記憶裏留下一個位置,哪怕只是一張沒有濾鏡的臉,一盞昏黃的燈,一聲疲憊卻依舊賣力的「大哥666」。

2025年12月22日星期一

冰糖葫蘆:甜的暴力美學

 

冰糖葫蘆是一種極不民主的食物,它不商量、不妥協,一口下去,先甜後酸,順序固定,像早年的人生路徑:先被哄騙,再被教育。街頭那一串紅得發亮的山楂,被竹籤貫穿,排得整整齊齊,像某種民間的儀仗隊,表面晶瑩剔透,實則暗藏鋒芒。你若只看外表,會以為這是給孩子的甜點;真咬下去,才發現它是為成年人準備的心理測驗。

冰糖葫蘆的糖衣,是中國式審美的典範——要亮,要脆,要在陽光下反光,最好還能發出「咔嚓」一聲,證明這份甜不是溫柔的,是帶著牙齒風險的。那層糖,薄得危險,卻必須完整,一旦化了、塌了、黏了,就像人設崩壞,再無挽回。於是賣糖葫蘆的人最怕天氣回暖,溫度一高,糖衣失守,整串人生便開始走樣。原來連甜,也需要冷酷的環境配合。

山楂本身是酸的,這點冰糖葫蘆從不隱瞞。它不像蛋糕,用奶油遮掩;也不像巧克力,企圖統一。它把酸明明白白地留在中段,讓你在咬碎糖殼之後,立刻面對現實。那一瞬間的表情管理,最見修養——有人皺眉,有人瞇眼,有人強笑著說「還好」。冰糖葫蘆從來不負責安慰,它只負責揭穿:甜是包裝,酸才是本體。

北方的冬天,是冰糖葫蘆的主場。寒風裏,一口下去,牙齒先投降,舌頭再抗議,最後胃部默默接受。這種吃法,本身就帶著幾分北方氣質:硬扛,直來直去,不解釋。南方人初次嘗試,多半覺得粗暴,嫌它不夠細膩、不夠溫潤;但多吃幾次,反而上癮。因為這世界太多柔軟的甜,反而顯得虛偽,唯有這種明目張膽的酸,才讓人放心。

冰糖葫蘆也很講階級。早年的街頭版本,是真山楂、真熬糖,成本不低;後來出現草莓的、葡萄的、夾心的,甚至還有巧克力裹的,彷彿不加點「升級選項」,就對不起新時代的消費心理。但無論怎麼改,真正站得住腳的,還是那一串最老派的山楂。因為只有它,敢於在甜的名義下,堅持酸的立場。

你若細看,冰糖葫蘆幾乎從不進餐廳。它活在街頭,活在風裏,活在一邊走一邊吃的姿態中。它不適合坐下來慢慢品,也不配紅酒或茶,它只配現實。吃它的時候,手是冷的,臉是紅的,心裏卻意外清醒。那一刻你會明白,所謂童年記憶,不過是後來人才加上濾鏡的修辭;當年真正的體驗,其實是被甜騙了一下,又被酸教做人。

一串冰糖葫蘆吃完,竹籤留下,手指黏黏的,牙齒隱隱作痛,但你不會後悔。因為它完成了它的使命:用最直接的方式,提醒你這個世界的基本結構。好看的東西,往往堅硬;好吃的東西,未必友善;而真正讓人記住的味道,幾乎都帶點不適。

冰糖葫蘆的偉大之處,在於它從不假裝高級。它站在街頭,紅得俗氣,甜得誇張,酸得坦蕩。它不像人生導師,不教你成功學;它更像一個老實的北方親戚,拍著你肩膀說一句:別急,先甜一下,酸的在後頭。但你若能咬下去,說明你已經長大了。

2025年12月20日星期六

人間錄:最後的守廟人

 


那隻銅香爐是我最先看見的。擦得鋥亮,擱在神案正中,像一隻睜著的眼睛。香爐裡沒有灰,更沒有香,可它亮得刺眼,亮得不合時宜。廟很小,土牆,青瓦,簷角塌了一半,露出糟朽的木椽。門檻磨得凹下去一道深痕,那是多少年、多少雙腳踩出來的。可現在,門檻上只坐著一個人,佝僂著背,手裡捏一塊舊抹布,正對著光。他叫老蔡。我是去年秋天到這個村子的,替縣裡做空心村調查,住在鎮上,每天騎車進山。村子叫蔡家灣,早些年有三百多口人,如今戶籍本上還掛著七十幾個名字,可真正住在村裡的,只剩他一個。其餘的,有的死了,有的搬進了城裡的安置樓,有的跟著兒女去了外省,再沒回來。村口有棵老槐樹,樹冠像一把撐破的傘,枝椏上掛滿了塑料袋,紅的白的,風一吹,嘩啦啦響,像一樹招魂的幡。老蔡每天清早從廟裡出來,先走到槐樹下站一會兒,也不說話,就那麼站著,像在等什麼人。然後他轉身,走回廟裡,拿起掛在門邊的一根鐵棍,敲那塊吊在樹上的鐵軌殘片。聲音沉悶,傳不遠,卻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他敲三下,停一停,再敲三下。他說這叫晨鐘。我問他敲給誰聽。他想了想,說,敲給自己聽吧,也敲給他們聽。他朝空蕩蕩的村子揚了揚下巴。那些房子大多塌了,剩下的也鎖著門,門板上貼著褪色的春聯,有的還能認出幾個字:平安、順遂、吉祥。門前的石階上長滿了草,有些草已經高過了門檻。老蔡的手很粗糙,指節粗大,像老樹根。他年輕時是泥瓦匠,也種地,也上山砍柴。村裡這座土地廟,當年就是他帶著人修的。那是八幾年的事,破四舊過去二十來年,政策鬆動了,老人們湊了錢,說要把廟修起來。老蔡那時候四十出頭,手藝最好,他一個人砌了整面北牆。他說那時候村裡熱鬧,修廟像辦喜事,家家戶戶出人出力,婦女們蒸饅頭、煮茶葉蛋,小孩子在工地上跑來跑去。神像是從鎮上請來的師傅塑的,土地公土地婆,一左一右,慈眉善目。開光那天,放了一掛鞭炮,炸得滿地紅紙屑,像落了一地的花。可更早的事,他不大願意說。我只從鎮上老支書那裡聽了個大概。六六年破四舊,廟被砸了,神像拖到村口,當眾砸爛。老蔡那時才二十歲,因為他爺爺是廟祝,他被拉去陪鬥。他跪在碎瓦片上,膝蓋磕出血,被人往臉上糊了一把泥,說他是封建餘孽。他沒哭,也沒喊冤,只是低著頭,一聲不吭。後來他膝蓋落下了毛病,陰天就疼,一疼就知道要變天。他說這叫"天氣預報",說的時候臉上有種奇怪的笑,不是苦笑,也不是釋然,像一道舊傷疤,癢的時候會忍不住去摸一摸。村子是前年開始搬遷的。政府蓋了安置樓,在縣城邊上,十二層高,帶電梯。年輕人早就走光了,剩下的老人也陸續搬了進去。有人來勸老蔡,說樓房裡有暖氣,有熱水,有醫院,你一個人守在這山溝溝裡,萬一有個三長兩短,連個收屍的都沒有。老蔡聽了,也不反駁,只是搖頭。他說,我死在這裡,比死在那邊好。那邊是哪邊,他不說,可我大概明白。那邊是水泥牆、是塑料窗、是鐵門、是電梯裡按不出來的鄉音。有人問他,那神像怎麼辦?土地廟的神像,鎮上有人提議一起搬進城裡,找個地方安置。老蔡想了很久,最後說,神像搬進樓房,不接地氣。他說得很認真,像在說一件天大的事。那個幹部愣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這個理由。我倒覺得這理由比什麼都重。神是什麼?神是泥塑的,可泥土是這片山、這道水、這塊地裡挖出來的。把神像搬進高樓,搬進瓷磚地、日光燈底下,那神還是這片土地的神嗎?老蔡或許說不出這些道理,可他的膝蓋記得,他的手記得,他那雙摸過神像無數次的粗糙的手,記得泥土的紋路和溫度。我最後一次去看他,是入冬前。風很大,從村口一路灌進來,把那些塑料袋吹得亂飛。廟裡冷得很,老蔡裹著一件褪色的軍大衣,坐在門檻上,還是在擦那隻銅香爐。我問他,天冷了,一個人怎麼過?他說,燒柴火,屋裡比外頭暖和。我又問,沒人說話,悶不悶?他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像在看一個問了傻問題的外地人。他說,有他們在呢。他指了指神像。土地公土地婆,坐在龕裡,臉上的彩漆斑駁了,可眉眼依舊安詳。我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老蔡還坐在那裡,銅香爐在他膝上,被夕陽照得發亮。那一點亮光像是從一個舊時代裡漏出來的,微弱,卻倔強。風穿過空村,嗚嗚地響,像有人在遠處喊,又像什麼都沒有。村口的老槐樹還在,那些塑料袋還在飄。我忽然想,或許神早就走了,走得比人還早。可老蔡不肯認,他守著這座空廟,守著這隻沒有油的香爐,守著那三聲悶響的晨鐘,像守著一個誰也說不清的承諾。那承諾不是對神的,也不是對人的,是對這片土地的——是對自己膝蓋上那塊疤的。他不是在守廟。他是在守一種活過的證據。今年開春,我聽鎮上的人說,老蔡還在,廟還在,銅香爐還是擦得鋥亮。槐樹又發了芽,那些塑料袋還掛在枝頭,像一樹永遠不肯落下的舊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