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論文題目抄在紙上,用鉛筆,抄得很慢。字跡工整,像小學生。這是規矩。
幹這行五年了。最開始是大三那年,母親查出尿毒症,需要透析。我休學回家,想打工攢錢,但白天要陪床,只能晚上做事。有個師兄介紹說,寫論文來錢快。我說我會。他說,你當然會。
第一單是給某副處長寫職稱論文,八千字,一千五百塊。題目是《新時代基層治理創新路徑探究》。我查了三天資料,寫了兩個通宵,改了七遍。對方說,行,但語言再樸實些,別太學術。我又改了一遍。錢到帳那天,母親剛好做完透析,我給她買了隻燒雞。她問錢哪來的,我說兼職。
現在不用查資料了。框架都在腦子裏,換幾個案例,調整數據,三小時出稿。教育類論文我寫得最多,其次是管理學、經濟學。醫學的不接,怕出事。文學類的也不寫,太慢,不划算。
客戶大多是兩種人。一種是評職稱的,中小學教師、公務員、醫生。他們客氣,按時付款,有的會多給兩百,說辛苦了。另一種是學生,本科生、研究生,甚至博士。這些人麻煩,要求多,給錢慢,總要改。有個讀博的,論文讓我改了十三遍,最後還說導師不滿意,要退錢。我沒退,拉黑了他。
鍵盤上有幾個鍵已經看不清字母了。A、E、T、N。都是高頻字母。我想過換鍵盤,但這副用順手了,敲起來不費勁。桌上堆著方便麵桶,有些疊得很高,晃晃悠悠。我懶得扔,反正也沒人來。
去年有個富二代找我寫畢業論文,兩萬字,五千塊。他說他爸是開廠的,讓他讀個文憑好接班。他自己連題目都看不懂,但導師嚴,必須過。我接了單,寫了一個星期。答辯前一天,他發微信說,哥,能不能幫我準備答辯稿?我說,加錢。他又轉了一千。
答辯那天他給我發了張照片,穿著西裝,站在答辯教室門口,比了個勝利手勢。我看著那張照片,想起自己當年答辯的樣子。也是西裝,是借同學的,袖子長了一截。導師說我論文寫得好,建議發核心期刊。我說,謝謝老師。後來就休學了,論文也沒發。
有時候會想,如果母親沒病,我現在在做什麼?可能讀完了研,在某個大學教書,或者進了研究所。但這麼想沒用。時間是我的,賣給誰都一樣。
凌晨三點,我還在寫一篇關於“鄉村振興戰略”的論文。窗外很安靜,偶爾有車經過,燈光掃過牆壁,又消失。方便麵桶的影子在牆上晃動,像一座座小山。我敲著鍵盤,引用數據,構建邏輯,論證觀點。這些我都會,閉著眼睛也能寫。
母親去世後,我搬了一次家。新地方小一些,便宜。房東是個老太太,收房租時看見滿屋子的方便麵桶,問我是不是不會做飯。我說,會,但懶得做。她嘆了口氣,下次來送了我一袋大米。我道了謝,但米一直放著,最後長了蟲。
接單的平臺上有個同行,網名叫“筆耕者”。我們沒見過面,但合作過幾次。他接大單,自己寫不完,分一部分給我。他說他也是學歷史的,博士肄業,欠了網貸。我們很少聊別的,只談價格、交稿時間、格式要求。有一次他說,這行幹久了,覺得自己像賣血的。我說,是賣腦髓。他發了個苦笑的表情,再沒回覆。
鍵盤敲得手指發麻,我站起來活動一下。窗外天還沒亮,路燈昏黃。我點了根菸,不常抽,但偶爾需要。煙霧在燈光裏打轉,慢慢散開。我想起那個富二代的照片,想起自己借來的西裝,想起導師說論文寫得好。這些事離得很遠了,像隔著一層毛玻璃。
其實也想過不幹了。但不幹能做什麼?送外賣?進廠?都試過,太累,掙得少。寫論文至少不用風吹日曬,時間自由。而且說實話,我寫得比那些人好。他們拿著我的論文去評職稱、去畢業、去晉升,這事想起來挺荒誕,但也沒什麼。活人的錢難掙,死人的錢也不好賺,腦子的錢總歸還行。
天快亮了。我把論文檢查一遍,發給客戶,然後倒在牀上。方便麵桶還堆在那兒,鍵盤還在桌上,字母模糊不清。我閉上眼睛,聽見樓下有人開門,出去討生活。我也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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