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28日星期日

人間錄:四表叔的斬殺線

 


魚塘邊立著一根舊竹竿,上頭拴著褪色的紅塑料袋,風一來,袋子就嘩啦作響,像一口空空的肺在呼吸。那天我站在田埂上,看四表叔彎著腰往塘裡撒飼料,顆粒落水,鱉先不動,魚卻搶,水面翻起一陣短促的白光,又迅速平靜下來。他的背影很慢,像被歲月反覆折過的紙,怎麼也挺不直了。四表叔是我爺爺的外甥,族譜上一個並不起眼的名字,生在生育率高漲的年代,親戚多得像雨後草籽,誰也記不清誰是誰。那時候城鄉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卻極深的溝,一個農村孩子剛落地,命運便被默認安放在「斬殺線」之下,彷彿只要不出意外,一輩子都該在泥土裡打轉。他念過高中,在村裡算讀過書的人,後來當了生產隊長,開會時能把文件念順,卻也只念到村口,念不進更遠的地方。那點體制邊緣的身份,沒有油水,也沒有退路,只在飯桌上顯得尷尬:碗裡多半是自家種的菜,油星稀薄,客人筷子落得輕。九十年代打工潮起,他第一次離鄉,火車站的氣味至今還留在他身上——煤煙、汗水、滷水混在一起。他在昆明站附近盤下一間小店,門臉窄,灶火卻旺,賣燉蹄花、紅燒肉,硬是用一口鐵鍋,把南來北往的旅人按在長條木凳上吃飽。姐夫掌勺,姐姐跑堂,妻子收錢,他站在門口,看人來人往,手裡捏著賬本,指節發白。那幾年他臉上有了光,像是短暫越過了什麼,家底漸漸豐厚起來。後來改造來了,小店被推倒,鐵鍋賣了廢鐵,他轉去做水果批發,一整車熱帶水果進倉,顏色亮得刺眼,卻在銷路斷裂的夜裡迅速腐爛,甜味變成酸氣,像命運在最飽滿時露出的牙齒。那一夜,他蹲在倉庫門口抽煙,煙頭一明一滅。天亮時,賬也亮了底,他重新跌回「斬殺線」下方,連同此前攢下的運氣,一起摔碎。此後擺攤、賣烤雞,生意一天天冷下去,他的白髮卻密起來,像霜。等到一雙兒女勉強讀完大學,他已六七十歲,城裡不再需要他的力氣,他也終於承認自己拼不動了。於是返身回鄉,把鄰居的水田租來,和自家的田一道挖成魚塘,水重新蓋過土地,像歷史悄悄回流。他跟我說養鱉的門道,說野生鱉在本地能賣到一百多一斤,語氣平靜,沒有炫耀,只像在報一場不確定的收成。對於仍握著農業經驗的農民來說,在福利缺位的現實裡,土地常常是最後的託底。它不能託人躍升,卻還連著一根未斷的繩索,讓跌落或長期徘徊在「斬殺線」下的人,不至於直接墜亡。傍晚風起,塑料袋又響了幾聲,水面恢復安靜,鱉潛在底下,不露聲色。四表叔收了竹竿,慢慢往屋裡走,田埂上只剩下風和水,各自過著自己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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