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29日星期一

人間錄:一個筆桿子的自我消失史

 


煙灰缸滿的時候,我就知道又一篇稿子要成了。


幹這行三十年,我早摸清了規律:五千字的講話稿,正好一缸煙灰。菸蒂戳進去的時候有聲音,嗤一下,像某種東西在熄滅。缸是搪瓷的,邊緣磕掉了幾塊釉,露出黑色的鐵皮。跟了我二十多年,從科員跟到主任。


年輕時我也寫詩。在大學的油印刊物上發過幾首,寫春天、寫姑娘、寫遠方。畢業分到機關,第一個月工資買了本《當代朦朧詩選》,在扉頁上抄了顧城的句子。那本書還在辦公室書櫃最下層,壓在一摞文件下面,書脊都看不見了。


現在我寫的是另一種東西。


「以更加昂揚的姿態、更加務實的作風、更加有力的舉措」,這是開頭。「奮力譜寫新時代高質量發展的嶄新篇章」,這是結尾。中間填什麼都行——三農、城建、招商、環保,換個主語就成。我有個文件夾,存了八百多份講話稿,按主題分類。需要的時候打開,複製,黏貼,調整,輸出。像是在一個巨大的零件庫裡組裝產品,螺絲永遠配套,成品永遠合格。


老李說我是筆桿子。他在隔壁辦公室,管後勤的,有次半夜經過我這兒,看見燈還亮著。「馮主任,又通宵啊。」我嗯了一聲。他站在門口抽了會兒煙,說:「你這腦子,要是去寫小說,沒準成名了。」我笑笑,沒接話。他不知道,我這腦子早就不會寫那種東西了。


有一次我試過。週末在家,想寫點自己的東西。開了個文檔,盯著空白屏幕看了半小時,敲下第一行字:「我們要以高度的責任感和使命感……」我愣住了。刪掉,重新寫:「春天來的時候……」不行,這句子沒有力量,沒有遞進,沒有排比。又刪掉。最後關了電腦,坐在窗前發呆。


領導換了三任。第一任喜歡說「攻堅克難」,第二任愛講「守正創新」,現在這位偏好「篤行實幹」。我把他們的風格都摸透了,知道該在哪裡加個「堅決」,在哪裡用「務必」,在哪裡來一組四字詞組。他們站在台上念的時候,語氣激昂,慷慨陳詞。我坐在台下,看著自己寫的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,心裡沒有任何感覺。連空都算不上,因為空還有形狀。


頸椎是前年開始疼的。醫生說鈣化了,讓我少低頭。我點點頭,回來繼續趴在電腦前。後來疼得厲害,在椅背上綁了個靠枕。頭髮掉得也快,每次洗頭,下水道都堵一堵。老婆說讓我去看看,我說沒事,工作忙。其實不是沒時間,是覺得沒必要。這副身體就是臺打字機,零件磨損了,還能用就行。


有天晚上改稿子,改到一半突然卡住了。是個關於教育的講話,裡面有句話:「要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。」我盯著這行字,忽然想起我兒子。他今年高二,週末回家就關在房間裡,我們說不上幾句話。上次他問我:「爸,你覺得你的工作有意義嗎?」我愣了愣,說:「養家糊口嘛。」他沒再問。


我把那句話又看了一遍,最後還是沒改。因為沒法改。這些話有自己的邏輯,自己的系統,自己的生命。它們不需要我相信,只需要我寫出來。


有時候我會想,這三十年到底寫了些什麼。打開那個文件夾,八百多份文檔,每份五千字,加起來四百多萬字。四百多萬個漢字,組成無數個「深入貫徹」「紮實推進」「凝心聚力」,說了些永遠正確卻什麼也沒說的話。如果把這些字打印出來,摞起來,大概有我這麼高吧。一個紙做的人,中空的,風一吹就散。


老李退休那天,請我們幾個喝酒。喝到最後,他忽然問我:「老馮,你年輕時候的夢想是什麼?」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夢想?那個詞太遠了,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。我說:「忘了。」他拍拍我肩膀:「我記得你說過想當作家。」我笑了笑:「當了啊,天天寫稿子。」大家都笑起來。我也笑,笑完了低頭喝酒,酒很苦。


昨晚又是一個通宵。新來的副局長要在全市大會上發言,時間緊,任務重。我照例打開文件夾,找了幾份類似的稿子,開始拼裝。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,一個小時成型,兩個小時潤色,三個小時定稿。凌晨四點,按下保存鍵,長出一口氣。煙灰缸又滿了。我端起來,走到窗邊,想倒進樓下的垃圾桶。推開窗,外面剛蒙蒙亮,冷風灌進來。


我舉著煙灰缸,忽然就那麼停住了。風把煙灰吹起來,有些落在窗臺上,有些飄到空中,看不見了。我想起那句詩:「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卻用它尋找光明。」年輕時讀到這句,心臟會跳得很快。現在讀來,只覺得是個好用的排比句式。


天亮了。我倒掉煙灰,關上窗,回到桌前。電腦還開著,屏幕上是剛寫完的稿子,標題是《凝心聚力開創高質量發展新局面》。鼠標放在保存按鈕上,我盯著那個標題看了很久。最後還是點了保存。


因為明天還有新的稿子要寫。煙灰缸洗乾淨了,搪瓷的,邊緣磕掉了幾塊釉。它還能用很久。我也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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