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27日星期六

人間錄:杯盞之軀

 


那隻分酒器是水晶的,切面精細,在包間頂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。老郭每次看見它,就知道今晚又是一場硬仗。他站在老闆身後半步的位置,雙手自然下垂,右手口袋裏裝着三板海王金樽和一小瓶白色藥片。藥瓶是塑料的,被摸得發亮,邊緣有些裂紋。

我認識老郭是在一個春末的傍晚。那天我去一家茶館等人,他坐在角落裏,面前擺着一杯白開水,沒有茶葉。他喝一口,停很久,又喝一口。我注意到他的手——粗糙、微微發抖,關節處有些浮腫。後來熟了,他告訴我,那天他剛從醫院拿了胃鏡報告。胃潰瘍,中度偏重。醫生說必須戒酒,最少三個月。他聽完,把報告疊好放進口袋,什麼也沒說。

老郭是河南人,九十年代末來這座城市。先在工地搬磚,後來學了駕駛,給幾個老闆開過車。現在這個老闆待他還算不錯——工資按時發,逢年過節多給兩千。但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:酒桌上的事,他得頂上去。老闆心臟不好,不能多喝。客戶來了,敬酒是禮數,不喝是失禮。於是老郭就成了那個「能喝」的人。

他說第一次替老闆擋酒,是五年前的冬天。一個南方來的客戶,帶了兩瓶茅臺。老闆喝了一杯,臉就白了。客戶不依不饒,說合同還沒談妥,這酒得喝透了纔算誠意。老闆看了他一眼。他懂了,站起來,說自己代老闆敬一杯。客戶笑,說你算老幾。老闆說,老郭是我兄弟,他的酒就是我的酒。老郭一口悶了。客戶又倒,他又喝。一瓶下去,他還站着。客戶服了,合同簽了。那天晚上老郭吐在車裏,吐得昏天黑地。第二天早上醒來,枕邊壓着五千塊錢。

後來這樣的局越來越多。有時一週三場,有時一天兩場。老郭總是那個站起來的人。他喝酒有個習慣,先深吸一口氣,然後仰頭,咕咚一聲,杯子倒扣在桌上。動作乾脆,面不改色。但我見過他喝完酒去洗手間的樣子——扶着牆,走得很慢,背有些佝僂。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吃夜宵,他點了碗白粥,說不能吃辣了,胃受不住。我問他爲什麼不拒絕。他笑了笑,說拒絕什麼,這就是活法。

他把自己的身體看作一個容器。這是他的原話。他說那些酒進到肚子裏,像燒着的炭,一路燙下去。但他得裝着,裝滿了,才能保住老闆的體面,保住自己的飯碗。他不覺得委屈,只是有時候夜裏胃疼醒來,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,會想起老家的麥田。他說小時候在地裏割麥子,累得腰都直不起來,但那種累是實在的,睡一覺就過去了。現在這種累,睡不過去。

有一年春節前,老闆接了張大單,請客戶喫飯。那天來了七八個人,都是能喝的。老郭一個人對付他們,喝了快兩斤白酒。中途他去了趟洗手間,回來時臉色發青,但還是笑着。最後一輪敬酒結束,他坐下時身子晃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老闆扶住他,說夠了夠了。客戶起鬨,說這兄弟是真能喝。老郭擺擺手,說不礙事。飯局散了,他扶着車門吐了半個小時。吐出來的東西裏有血絲。

我問他疼不疼。他說疼。但比疼更難受的,是那種感覺——好像自己不是一個人,是一件工具,一個用來盛酒的器皿。他說有時候看着那些老闆客戶,觥籌交錯,談笑風生,覺得自己像是桌上的一隻杯子,用完了就擱在一邊。但他又想,不做這個,還能做什麼呢。他沒文化,沒手藝,四十多歲了,出去找工作都難。所以他還得喝,一直喝下去。

去年冬天,老郭住了一次院。胃出血,差點沒救過來。老闆去醫院看他,給了一萬塊錢,說好好養。老郭躺在病牀上,輸着液,說沒事,過兩天就能出院。醫生說至少得休息一個月。他點頭,但第十天就回來上班了。老闆勸他,說別急。他說閒不住。其實我知道,他是怕丟了這份工作。

有一天傍晚,我又在那家茶館碰見他。他還是坐在角落,還是喝白開水。我走過去,他擡頭看見我,笑了一下。我問他最近怎麼樣。他說還行,酒局少了些,老闆說讓他悠着點。我說那就好。他不說話了,低頭看着杯子裏的水。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說,其實他也不知道這樣下去會怎樣。但日子總得過,一天一天過下去。
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。茶館裏的燈還沒亮。老郭坐在那裏,像一尊雕塑,很安靜。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那隻水晶分酒器,想起它折射出的那些細碎光斑——晶瑩剔透,冰冷堅硬,映照着無數張笑臉,和笑臉背後那些沉默的、疲憊的、卑微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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