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20日星期六

人間錄:最後的守廟人

 


那隻銅香爐是我最先看見的。擦得鋥亮,擱在神案正中,像一隻睜著的眼睛。香爐裡沒有灰,更沒有香,可它亮得刺眼,亮得不合時宜。廟很小,土牆,青瓦,簷角塌了一半,露出糟朽的木椽。門檻磨得凹下去一道深痕,那是多少年、多少雙腳踩出來的。可現在,門檻上只坐著一個人,佝僂著背,手裡捏一塊舊抹布,正對著光。他叫老蔡。我是去年秋天到這個村子的,替縣裡做空心村調查,住在鎮上,每天騎車進山。村子叫蔡家灣,早些年有三百多口人,如今戶籍本上還掛著七十幾個名字,可真正住在村裡的,只剩他一個。其餘的,有的死了,有的搬進了城裡的安置樓,有的跟著兒女去了外省,再沒回來。村口有棵老槐樹,樹冠像一把撐破的傘,枝椏上掛滿了塑料袋,紅的白的,風一吹,嘩啦啦響,像一樹招魂的幡。老蔡每天清早從廟裡出來,先走到槐樹下站一會兒,也不說話,就那麼站著,像在等什麼人。然後他轉身,走回廟裡,拿起掛在門邊的一根鐵棍,敲那塊吊在樹上的鐵軌殘片。聲音沉悶,傳不遠,卻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他敲三下,停一停,再敲三下。他說這叫晨鐘。我問他敲給誰聽。他想了想,說,敲給自己聽吧,也敲給他們聽。他朝空蕩蕩的村子揚了揚下巴。那些房子大多塌了,剩下的也鎖著門,門板上貼著褪色的春聯,有的還能認出幾個字:平安、順遂、吉祥。門前的石階上長滿了草,有些草已經高過了門檻。老蔡的手很粗糙,指節粗大,像老樹根。他年輕時是泥瓦匠,也種地,也上山砍柴。村裡這座土地廟,當年就是他帶著人修的。那是八幾年的事,破四舊過去二十來年,政策鬆動了,老人們湊了錢,說要把廟修起來。老蔡那時候四十出頭,手藝最好,他一個人砌了整面北牆。他說那時候村裡熱鬧,修廟像辦喜事,家家戶戶出人出力,婦女們蒸饅頭、煮茶葉蛋,小孩子在工地上跑來跑去。神像是從鎮上請來的師傅塑的,土地公土地婆,一左一右,慈眉善目。開光那天,放了一掛鞭炮,炸得滿地紅紙屑,像落了一地的花。可更早的事,他不大願意說。我只從鎮上老支書那裡聽了個大概。六六年破四舊,廟被砸了,神像拖到村口,當眾砸爛。老蔡那時才二十歲,因為他爺爺是廟祝,他被拉去陪鬥。他跪在碎瓦片上,膝蓋磕出血,被人往臉上糊了一把泥,說他是封建餘孽。他沒哭,也沒喊冤,只是低著頭,一聲不吭。後來他膝蓋落下了毛病,陰天就疼,一疼就知道要變天。他說這叫"天氣預報",說的時候臉上有種奇怪的笑,不是苦笑,也不是釋然,像一道舊傷疤,癢的時候會忍不住去摸一摸。村子是前年開始搬遷的。政府蓋了安置樓,在縣城邊上,十二層高,帶電梯。年輕人早就走光了,剩下的老人也陸續搬了進去。有人來勸老蔡,說樓房裡有暖氣,有熱水,有醫院,你一個人守在這山溝溝裡,萬一有個三長兩短,連個收屍的都沒有。老蔡聽了,也不反駁,只是搖頭。他說,我死在這裡,比死在那邊好。那邊是哪邊,他不說,可我大概明白。那邊是水泥牆、是塑料窗、是鐵門、是電梯裡按不出來的鄉音。有人問他,那神像怎麼辦?土地廟的神像,鎮上有人提議一起搬進城裡,找個地方安置。老蔡想了很久,最後說,神像搬進樓房,不接地氣。他說得很認真,像在說一件天大的事。那個幹部愣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這個理由。我倒覺得這理由比什麼都重。神是什麼?神是泥塑的,可泥土是這片山、這道水、這塊地裡挖出來的。把神像搬進高樓,搬進瓷磚地、日光燈底下,那神還是這片土地的神嗎?老蔡或許說不出這些道理,可他的膝蓋記得,他的手記得,他那雙摸過神像無數次的粗糙的手,記得泥土的紋路和溫度。我最後一次去看他,是入冬前。風很大,從村口一路灌進來,把那些塑料袋吹得亂飛。廟裡冷得很,老蔡裹著一件褪色的軍大衣,坐在門檻上,還是在擦那隻銅香爐。我問他,天冷了,一個人怎麼過?他說,燒柴火,屋裡比外頭暖和。我又問,沒人說話,悶不悶?他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像在看一個問了傻問題的外地人。他說,有他們在呢。他指了指神像。土地公土地婆,坐在龕裡,臉上的彩漆斑駁了,可眉眼依舊安詳。我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老蔡還坐在那裡,銅香爐在他膝上,被夕陽照得發亮。那一點亮光像是從一個舊時代裡漏出來的,微弱,卻倔強。風穿過空村,嗚嗚地響,像有人在遠處喊,又像什麼都沒有。村口的老槐樹還在,那些塑料袋還在飄。我忽然想,或許神早就走了,走得比人還早。可老蔡不肯認,他守著這座空廟,守著這隻沒有油的香爐,守著那三聲悶響的晨鐘,像守著一個誰也說不清的承諾。那承諾不是對神的,也不是對人的,是對這片土地的——是對自己膝蓋上那塊疤的。他不是在守廟。他是在守一種活過的證據。今年開春,我聽鎮上的人說,老蔡還在,廟還在,銅香爐還是擦得鋥亮。槐樹又發了芽,那些塑料袋還掛在枝頭,像一樹永遠不肯落下的舊葉子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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