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我在南方的縣城待了一陣,租住的老樓巷子深,晚上七點後街燈總是壞的。樓道裏住著各色人,賣水果的、跑保險的、修手機的,還有幾個小姑娘,白天睡覺,晚上開燈。我路過她們門口時,常聽見嘻嘻哈哈的笑聲從門縫裏漏出來,像被包裝過的糖果,甜得有點假。後來才知道,她們是做直播的。其中有個叫麗麗,二十一歲,臉很小,眼睛很大,說話時帶點方言腔,像沒長熟的果子。她總是晚上八點開播,早上四五點才睡。我有次凌晨回來,在樓梯口碰見她下樓扔垃圾,穿著舊T恤和拖鞋,頭髮亂蓬蓬的,臉上還貼著補水面膜。她看見我,愣了一下,笑得有點尷尬,說,您也這麼晚啊。我點點頭,她就匆匆下樓去了,手裏拎著個塑膠袋,裏面全是外賣盒子,油漬透出來,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那之後,我偶爾能聽見她直播時的聲音。不是很大,但穿透力強,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她在裏面喊「大哥666」、「謝謝榜一大哥」、「寶寶們點點關注」,聲音拔得很高,尾音拖得很長,像在用力踮起腳尖去夠什麼東西。我不看直播,但能想像出那畫面——補光燈、美顏濾鏡、精心佈置的背景布,還有她那張被打磨得像瓷娃娃一樣的臉。
有一回我在樓下小賣部買水,老闆娘跟我閒聊,說那幾個女孩都是外地來的,沒學歷,進不了廠,也做不了別的,就只能靠這個。她說得很淡,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。我問麗麗是哪裏人,老闆娘說好像是隔壁市的農村,家裏條件不好,出來幾年了,也沒混出什麼名堂。說完她又補了一句,這孩子還算老實,不像有些姑娘,亂七八糟的。我聽著,覺得這評價既是同情,也是某種界限的劃定。那天晚上我又聽見麗麗在直播。她的聲音依舊甜膩,依舊賣力,可不知怎麼,我突然聽出了一種疲憊。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,而是一種長期繃緊之後的鬆弛,像一根快要斷掉的橡皮筋。我想起她凌晨扔垃圾時的樣子,那張沒有濾鏡的臉,蒼白、浮腫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,嘴角的笑還沒來得及收起,就已經顯出疲態來。
後來有一次,我在樓道裏碰見她,她剛下播,正坐在樓梯上抽菸。見我上來,她忙把菸掐了,有點不好意思地說,抽根菸提提神。我說沒事,坐下來陪她待了一會兒。她問我是做什麼的,我說寫點東西。她點點頭,說那挺好,不用拋頭露面。我問她做直播累不累,她笑,說累啊,可不累能怎麼辦呢。她說這話時,眼睛看着樓下的路燈,光從下往上打在她臉上,讓她的輪廓顯得格外分明,也格外蒼涼。她說自己高中沒念完就出來打工了,在廠裏待過,在飯店端過盤子,後來看別人做直播賺錢,就也跟着做了。她說剛開始覺得挺新鮮的,化個妝、唱唱歌、聊聊天,還能收到禮物,感覺像是被人捧在手心裏。可做久了才發現,這行比想像中難多了。她說你得一直笑,一直誇人,一直裝出很開心的樣子,哪怕心裏再難受,也不能讓人看出來。她說有些大哥脾氣很壞,動不動就罵人,說你長得醜、聲音難聽、不會聊天,可你還得陪著笑臉,因為他們是你的飯碗。她說這話時,語氣很平靜,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我問她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,她搖頭,說換什麼呢。她說自己沒學歷、沒技術、沒背景,出去找工作,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。她說做直播至少還能賺點錢,雖然不多,但比在廠裏打螺絲強。她說得很實在,沒有怨天尤人,也沒有自怨自艾,就像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。我聽著,覺得她的語氣裏有一種早熟的沉著,那是被生活一點點磨出來的。她說她每個月要給家裏寄錢,父親腿腳不好,弟弟還在上學,家裏全靠她。她說這些時,眼睛還是看著樓下,沒有看我,像是怕被我看穿什麼。我問她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麼辦,她沉默了一會兒,說不知道。她說這行吃青春飯,再過幾年,自己老了、醜了,就沒人看了。她說到時候可能回老家,找個人嫁了,或者開個小店,賣點什麼。她說這些時,聲音很輕,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夢,卻又覺得這夢不太可能實現。
那晚之後,我偶爾還能聽見她直播的聲音,但再也沒有跟她多聊過。我總覺得,有些話說一次就夠了,說多了反而成了負擔。我想起她坐在樓梯上抽菸的樣子,那張沒有濾鏡的臉,那雙疲憊卻依舊倔強的眼睛,還有她說「不累能怎麼辦」時的語氣。那語氣裏沒有控訴,也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無奈的接受,像在說——命運就是這樣,你接不接受,它都在那裏。我離開那個縣城的時候,正是冬天。樓道裏的燈還是壞的,麗麗的房間還是亮著。我路過時,聽見她在裏面喊「大哥666」,聲音依舊甜膩,依舊賣力,像一個永遠不會停止的齒輪。我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,然後下樓去了。樓下的風很冷,吹得人眼睛發酸。我想起老闆娘說的那句話——這孩子還算老實。我不知道「老實」在這個時代意味著什麼,但我知道,有些人的命運,就是被一個又一個「老實」堆砌起來的。他們不鬧、不爭、不喊,只是在自己的角落裏,用盡全力地活著。
後來我再沒見過麗麗。偶爾想起她,會想起那個凌晨她扔垃圾時的樣子,還有她坐在樓梯上抽菸時的眼神。那眼神裏有疲憊,有倔強,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荒涼,像濾鏡背後的真實世界,蒼白、粗糙,卻又無比堅韌。我想,她大概還在那個小縣城,還在那個狹窄的出租屋裏,對著補光燈喊「大哥666」。而那些濾鏡、美顏、虛假的追捧,都不過是她用來抵擋命運的盾牌,雖然脆弱,卻也是她僅有的武器。命運這東西,像一盤早已擺好的棋,我們都被放在某個格子上,進退不由自己。
而那些被定格在棋盤上的人,最後都會在記憶裏留下一個位置,哪怕只是一張沒有濾鏡的臉,一盞昏黃的燈,一聲疲憊卻依舊賣力的「大哥666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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