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看到《癌症楼》、《第一圈》、《伊凡·杰尼索维奇的一天》时,我不以为然,以为不过如此。
但是当我看到《古拉格群岛》时,我大为震惊,深感触动。
对中国作家而言,索尔仁尼琴的存在意味着不幸,因为显得他们思想发育完全没有成熟,是人格与精神的双重残疾。
但这种担心是多余的,在低智商的社会,他们活得如鱼得水,如沐春风。
深度,这是作品价值的决定性存在,个人叙事的风格与能力,意味着作者的笔能插进这个世界多深。
索尔仁尼琴的笔如刀,直接把他的和他类似的国家,捅透了,流出了受难者鲜红的血。
他能让读者感觉到痛,心灵深处的痛。
也能让读者震撼,原来真相如此残酷。
以一支笔敌一国,他做到了。
历史上有几人能如此呢?
仅凭此点,给他什么殊荣都不为过。
但这只是他斗士的一面。
他还有小丑的一面,非常弱智且可笑。
比如他说,意识形态可以给中国,但领土寸土不让。
很难相信,一个深受其害的人会讲出这样的话。
如果意识形态曾让他吃足苦头,他对此的反思与抨击也不遗余力,又怎么会让同样的苦难降临在别人身上?难道为了自己的利益就可以祸水东引,而无基本的同情与怜悯,那么他与他痛恨的斯大林有什么区别?
合理分析,一个必然让人尴尬的结论:他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反抗暴政,他只是反对暴政施展在自己人身上。
己所不欲勿施于人,这是他没能跨过的门槛。
但典型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仁义不出国门。
沙文主义的毒,会让一个智者昏聩如斯,非常讽刺。
而且,他的沙文主义,又与他的文化保守主义,相互矛盾。
他反对消费主义,痛批物质生活、反感现代主义的城市发展,竞逐经济发展的唯利是图,多次强调西方现代文明所带来的堕落,而希望退回到小国寡民的年代,过着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。
但又不放弃帝国沙文主义扩张,所带来的好处。
抢来的领土寸步不让,又要过与世无争的田园牧歌生活,吃着锅里想着碗里,世间那有双全法呢?
也不想想俄罗斯在历史上干了些什么,反思与忏悔的领域,难道是有国别的界线吗?
不彻底的反省,是对真相的回避,留下的是正义的破绽。
这和俄罗斯人的弥赛亚主义有很大关系。
总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,总以为自己是全人类救赎的希望。然而实际上什么都不是,除了把自己折腾得够呛,也给全世界带来巨大的灾难。
可笑的是,很多人至今迷梦未醒,仍然眷恋帝国余辉。
不可救药的受虐狂。
但简单归纳索尔仁尼琴的思想是大国沙文主义、文化保守主义、乡土民族主义,也是不对的。
准确地说,他是一个向后看的人。
他反抗极权,不是为了向前,而是为了向后。
向后看没有什么不好,然而悲剧是,他看的方式不对。
很多对传统的向往,只是出于对现实的不满,但真实的情况,未必就那么美好。
而且无论怎么向后看,时间的河流总是向前奔淌。
谁又能逆历史潮流而动呢?谁又能脱离时代发展的惯性呢?
索尔仁尼琴敏感地意识到现代西方文明的弊端与危害,可能通向的是不归之途,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,但他给出的药方是错的。
可以独善其身,但难以独善其族,更别说独善其国。
桃花源、理想国、乌托邦,那只是想象中的天堂。
张果老虽然倒骑驴,但驴毕竟在往前走。
时间不能倒流,我们也无法回到过去。
这种脱离实际的诉求,不但导致他对时局的预判,在后来与现实大相径庭,频频成为笑料。
也导致他在晚年,与普京沆瀣一气,被送上为帝国招魂的祭坛。
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,在两方面。
一、矛盾能促进思辨(一个人无法在大脑中容纳两种对立的思想,是不成熟的),但内在的矛盾若不能解决,思想必然走向歧路,人无法在悖论中自洽。
二、在捍卫国家利益与民族利益上,在生存资源的争夺上,丢掉那些叶公好龙的善良与天真。
这世界向来残酷,以前如是,以后也如是。
从这点而言,索尔仁尼琴是清醒的,也是真正独立的,心明眼亮,目光如炬。
哪怕丑陋如小丑。
但他是俄罗斯人的英雄。
但一个民族的英雄,往往是另一个民族的恶魔。
我们没有英雄,但我们有的是小丑,我们有的是窝里横的恶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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