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反思,吴长生的《西藏岁月》远远不够,几近空白。虽然他也有思考,但那种不敢偏离路线的触及,小心翼翼的摸索,谨小慎微的表达,无不带有先天不足,后天失能的痕迹,毫无意外使他仅是陷入人事的具体纷争,事件或运动的大致情况,而难以明白人民苦难的真实原因,国家浩劫的根本症结。很显然,这若非智商上的当局者迷,就是道德上的避重就轻。而这种现象绝非孤立,我所看过的极多华人回忆录,都具有这种特征,也即是:虽然很多人吃了很多苦,但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他们没有能力从事实提炼理论,从历史总结经验,缺乏洞彻体制的眼光,也不具备剖析时局的背景知识,更没有真诚面对善恶的信念,所以自述多局限于家族荣辱,个人得失。而即便少数人具有这些能力,也缺乏写出这一切的胆量,不敢直面邪恶的根源。这就导致一个极为尴尬的现象:明哲保身以致大悲无声,虽然吃的苦不比俄国人少,却没有自己的《古拉格群岛》。另外,这种反省的不彻底,检讨的不诚实,也为悲剧的重演预埋了种子,而他们居然轻率地以为否极泰来,事过境迁,好了伤疤就忘了疼,处境稍有改善,就迫不及待地唱赞歌。
也不知道他们是苦吃太少,以致不能幡然醒悟;还是吃再多苦也没用,要一条道路走到黑。
但是作为一部个人回忆录,吴长生的《西藏岁月》也有看点。其一是他十二年的知青生涯,正好见证了藏人在那个特殊年代的处境。阶级斗争、批斗大会、学习班、整人害人、游街示众、发动群众、砸毁庙宇、破坏古迹等内地人耳熟能详的政治手段与行为,在民族成分复杂的西藏,宗教信仰深厚的雪域是如何展开?又起到了什么效果?藏人对此又是什么反应?吴长生以亲历者的视角,写下他所接触到的种种运动,既有个人的遭遇,也有他人的经历,虽不全面也不深刻,但也留下了难得的历史记录,能使读者对文革时期的西藏有直观认识。其二是他的个人经历,尤其是前三年在加查县东来人民公社插队落户,直接与藏族百姓同吃同住同劳作,使他了解到藏族同胞的生活习俗,也亲身体会到底层民众的艰辛。这些翔实的生活经验,比如割青稞、磨糌粑、榨菜油、烧木炭,跨越千里换物资,皆是亲力亲为,其观察与感悟,自然非浮光掠影的游记可比。而后期的记者生涯,使他走遍西藏各地,职务的便利,使其对西藏的政治、文化与民生有更多认识,欲了解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西藏,此书可作参考。
西藏很美,破坏起来也更触目惊心。如今的游客兴高采烈地踏上旅游胜地,又怎么知道从前的西藏是什么模样呢?也唯有在书中寻找一些往日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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