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teven Rattner 在《纽约时报》发表的《我刚从中国回来,美国没有赢》一文中明确指出:"中国在人工智能和制药研发等一系列快速增长的行业中,正威胁着美国的领先地位。"读罢此文,我不禁产生一个疑问:
为什么中国的成功,会被美国视为威胁?
反过来思考,美国的成功,是不是对其他国家的威胁?
这看似是一个带有道德色彩的问题,实则指向一个冷峻的结构性现实。在个人生活中,他人的成功未必会压缩你的空间;但在国际政治的棋局中,当成功发生在关键产业、战略资源与制度规则层面时,它往往意味着权力的再分配。
权力版图的悄然重组
过去十年,全球产业版图发生了显著变化。中国已连续多年成为全球最大货物贸易国,2025年货物贸易顺差约1.2万亿美元,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接近30%。在新能源电池领域,中国企业占据全球动力电池产能六成以上;2024年工业机器人安装量约为美国的九倍;发电装机容量超过美国两倍。
与此同时,美国仍在高端芯片设计、基础科研原创性、全球金融体系控制力等方面保持优势。美元依旧是全球储备货币的核心,名义GDP约27万亿美元,军费开支占全球总额近四成。
这些数据揭示的不是简单的"谁更强",而是结构正在重组。人工智能、半导体、先进制药、新能源与高端制造,不只是经济增长点,更是军民两用能力与制度影响力的载体。谁在这些领域形成规模与技术优势,谁就更可能制定行业标准、掌握供应链枢纽、吸引全球资本与人才。
因此,当美国政策圈将中国的技术跃升视为"威胁",这并非纯粹的情绪反应,而是对权力结构变化的战略判断。同样,当中国面对美国的芯片出口管制与技术封锁时将其视为战略遏制,也并非心理敏感,而是对自身脆弱性的清醒评估。
安全困境的螺旋升级
这正是国际关系理论中所谓"安全困境"的典型表现。一方为增强安全而采取的措施,往往被另一方解读为进攻信号,从而引发反制。芯片限制促使国产替代加速;供应链重组催生友岸外包;军事存在强化则引发区域军备竞赛。每一步都可以自证合理,但结构会持续放大彼此的不信任。
修昔底德在两千多年前总结:权力转移引发恐惧,恐惧推动冲突。今天的中美关系具备权力转移的部分特征——中国在制造规模与产业整合效率上形成优势,在部分技术应用场景快速追赶;美国则在制度规则、全球金融体系与高端科研原创力上占据高位。两国经济总量合计占全球约四成,贸易与资本深度交织,但战略互疑却在持续上升。
结构压力与约束条件的博弈
那么,中美是否注定走向"最终一战"?
从结构压力看,竞争将长期存在。科技主导权与供应链安全成为核心议题,台海与印太区域是潜在摩擦点,双方国内政治环境都在强化强硬姿态的激励机制。
但从约束条件看,全面战争的成本前所未有。双边贸易规模仍在数千亿美元级别,跨国供应链高度耦合;核威慑构成绝对底线;气候变化、全球金融稳定与公共卫生问题需要最低限度的合作。现代战争的经济外溢效应将迅速全球化,任何失控的冲突都可能引发深度衰退。
历史经验表明,权力转移并非必然以战争收场。关键变量在于:制度性沟通机制是否存在、经济互赖是否形成有效制衡、危机管控是否已经制度化。英美权力交接相对和平,不仅因文化相近,也因利益高度重叠。中美之间制度差异明显,但经济互嵌程度远高于冷战时期的美苏。
因此,更精确的判断是:中美之间存在结构性竞争,冲突风险不可忽视,但"必然一战"缺乏决定性证据。真正的危险并不在于对方变强,而在于将一切竞争都解释为生存威胁,从而触发自我实现的预言。
理想框架与严峻现实
真正成熟的大国策略,应在承认竞争现实的同时,建立三道防火墙:
一是危机沟通与军事热线机制,降低误判概率; 二是限定竞争边界,将博弈集中于经济与技术效率,而非意识形态全面对抗;
三是维持最低限度的经贸与科研交流,以防完全脱钩导致的不可控后果。
然而,以上仅是理想化的框架。真正的现实是:
从结构压力看,竞争已经从经济层面外溢至军事与制度层面。近年来,美国在亚太地区的战略动作呈现出明显的体系化推进:强化第一岛链军事存在,深化与日本、菲律宾、澳大利亚的防务协作,推动"矿产安全伙伴关系"等关键资源联盟,通过芯片出口管制限制中国高端制造能力,并在国会层面提出一系列涉台法案。
美国众议院通过的《保护台湾法案》明确提出,一旦中国被认定"威胁台湾安全",应推动将中国排除在部分国际金融机构之外。这种金融制裁预案,本质上已经将经济工具纳入潜在冲突体系。
与此同时,台海局势的政治敏感度持续上升。美国对台军售常态化,岛内"渐进式台独"话语强化,日本部分政治人物公开强化与美军事协作的表态,菲律宾在南海争议海域与中国的摩擦频率增加。这些因素叠加,使区域风险不再只是理论推演,而成为现实变量。擦枪走火未必源于蓄意决策,更可能源于误判、误读或局部事件失控。
局部冲突的概率正在上升
在这种背景下,单纯以"经济高度互嵌""核威慑存在"来判断战争概率偏低,或许过于乐观。历史经验表明,大国冲突未必从全面战争开始,而常常以代理人冲突、局部冲突或灰色地带对抗的形式展开。冷战时期的朝鲜战争、越南战争,本质上都是体系竞争的外溢结果。当直接对抗成本过高时,外围摩擦反而更容易发生。
从地缘政治结构看,美国在印太地区维持军事主导地位的意图明确,其战略目标并非单纯竞争市场份额,而是防止潜在对手取得区域主导权。从经济政策到军事布局,再到制度性金融工具的准备,都显示出长期博弈的框架已经成形。中国若将其仅理解为阶段性摩擦,可能低估战略强度;若误判对方底线,同样可能放大风险。
因此,与其讨论"是否注定一战",不如承认一个更现实的判断:在当前战略态势下,局部冲突或代理人冲突的概率正在上升,而风险管理的难度正在增加。
这并不意味着战争必然爆发,但意味着和平的空间正在急剧压缩。面对体系性围堵与战略挤压,单纯寄望对方理性克制并不足够。历史反复证明,力量均衡与清晰威慑,往往比善意表达更能降低误判概率。
清醒准备,而非盲目乐观
在这种环境下,加强战备能力、完善危机应对机制、提升全社会风险意识,并非鼓吹对抗,而是防止对抗失控的必要条件。危机意识本身,是避免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。缺乏准备,才更容易诱发误判;缺乏威慑,才更容易招致冒险。
修昔底德所揭示的,并不是战争的宿命,而是恐惧在权力转移过程中的放大效应。当一方持续前压、另一方战略空间被压缩时,结构张力自然上升。真正危险的不是承认风险,而是否认风险。
中美之间仍有避免全面战争的空间,但前提是清醒,而非幻想。在战略博弈的时代,和平从来不是情绪选择,而是建立在实力、准备与理性判断之上的结果。只有在充分准备的基础上,克制才具有分量;只有在认清压力的前提下,误判才可能减少。
修昔底德的阴影仍在,但阴影之下,选择权仍然存在。问题是,是否有人愿意为避免最坏的结果,付出理性的代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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