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5月20日星期三

告密者的黃金時代


來俊臣此人,中國歷史上最成功的職業告密者,說成功,是因為他憑着一項旁人不屑為、不敢為、不忍為的技能——出賣人,在武則天的朝廷上,將自己從一個市井無賴,打造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酷吏巨頭,權傾一時,令王公大臣聞風喪膽,此種成功,固然令人不齒,然細究其崛起之道,卻照出了一個時代最幽暗的底色,那底色,不只屬於來俊臣,亦屬於那個製造了來俊臣的時代,和那個坐在洛陽宮中,將來俊臣當作一把趁手刀的女人。來俊臣出身卑賤,市井流氓,早年以賭博詐騙為生,數度繫獄,劣跡斑斑,此等人物,在任何一個正常的朝代,不過是刑部案牘上的一個慣犯名字,與廟堂之上,相去何止萬里,然而武則天的時代,不是正常的朝代,它有一種特殊的社會流動機制,叫做告密,只要你肯告密,只要你告得準,只要你告得令皇帝滿意,出身不是問題,品德不是問題,前科更不是問題,來俊臣看準了這個機制,以全副身家押注其上,從此平步青雲,一飛沖天。武則天登基之初,面對的是根深蒂固的李唐宗室與關隴貴族集團,這些人明裡臣服,暗裡抵制,要將他們連根拔起,需要一個工具,一個不講情面、不顧規矩、只知效命的殺人工具,來俊臣恰好應運而生,他的無恥,在武則天眼中,是可資利用的優點,他的殘忍,是執行任務的必要條件,他的貪婪,是可以操控的把柄,此乃獨裁者使用酷吏的千古邏輯——不用好人,專用惡人,因為好人有底線,惡人沒有,而沒有底線,正是這份工作最重要的職業要求。來俊臣與索元禮、周興並稱武周三大酷吏,然來俊臣之惡,較另二人更具系統性,更具創造力,他与万國俊編撰《羅織經》,此書堪稱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部官場教科書,專論如何羅織罪名、如何構陷無辜、如何在審訊中令人屈打成招,書中所載之刑訊手段,令人不忍卒讀,然其背後之邏輯,卻是冷靜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官僚理性,來俊臣將告密與酷刑,整理成一套可操作的方法論,此種系統化的惡,比一般的殘暴,更令人不寒而慄,因為它說明,來俊臣不是一個失控的瘋子,而是一個頭腦清醒的惡人,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知道為什麼這樣做,知道如何做得更有效率,此乃真正意義上的邪惡,不是激情犯罪,是職業犯罪,帶着對人性弱點的深刻理解,與對權力運作的精準把握。「請君入甕」一典,正出自來俊臣,他審問周興,問如何令囚犯招供,周興獻策,言以大甕燒炭,令囚犯入甕,自然招供,來俊臣笑而點頭,命人抬來大甕,告知周興:有詔拿問老兄,請君入甕,此段公案,流傳千古,令人拍案,然細思之,所謂拍案,拍的是什麼?是來俊臣的機智?是周興的自食其果?還是那個製造了這一切的制度——一個令告密者與被告密者,皆在同一套恐懼機制中互相吞噬的制度?來俊臣整垮了周興,然來俊臣自己,最終亦難逃同樣的命運,此乃酷吏政治的鐵律,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,當武則天不再需要他,當他的告密對象從政敵蔓延至武氏宗親,當他的貪婪與跋扈令武則天亦感芒刺在背,他的末日便到了,武則天一紙詔書,昔日令王公大臣噤若寒蟬的來俊臣,瞬間成為階下囚,在他親手建立的那套恐懼機制中,完成了最後的輪迴,被斬於市,百姓爭食其肉,此情此景,固然大快人心,然亦令人悲從中來,因為那些爭食其肉的百姓,在來俊臣得勢之時,同樣是沉默的,同樣是不敢作聲的,人性的懦弱與憤恨,往往在同一副軀殼裡並存,得勢時沉默,失勢時報復,此非來俊臣一人之悲劇,乃是人類面對權力時的集體表演。來俊臣的一生,是一面鏡子,照出的不只是一個告密者的醜惡,更是一個時代的醜惡,一個製造了告密有功、沉默有罪的社會氛圍的時代,來俊臣不過是那個時代最忠實的產物,他將時代提供給他的一切可能性,發揮到了極致,此乃他的罪,亦是那個時代共同的罪,只是時代沒有被斬於市,只有來俊臣被斬了,歷史從來如此,替罪羊總是找得到的,而製造替罪羊的那隻手,永遠乾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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