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輛車是二零一四年買的二手別克,跑了十八萬公里,方向盤的皮磨得發亮,像被無數雙手反覆撫摸過的念珠。老劉開夜班網約車已經六年,他記得這車剛到手時,後座的皮革還有前任車主留下的奶味,後來被煙味、酒味、香水味、嘔吐味一層層覆蓋,最後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、屬於深夜的氣味。他每天下午五點出車,一直開到凌晨四點,像個夜行動物,在城市的血管裏遊蕩。
車上裝了行車記錄儀,鏡頭對著前方,可老劉真正的記錄儀是那塊後視鏡。他很少說話,但眼睛總在鏡子裏掃。那鏡子不大,卻能裝下整個後座的人生。他見過西裝筆挺的中年人一上車就把領帶扯鬆,癱得像離水的八爪魚;見過化着精緻妝容的女孩靠著車窗無聲流淚,睫毛膏順着臉頰淌下來,在路燈的閃爍中變成一道道黑色的河;也見過喝醉的年輕人抱著手機對著空氣喊,你回來,你他媽回來啊,喊到聲音都啞了,最後趴在座椅上睡著,嘴角還掛著口水。老劉不勸,也不問,只是把紙巾盒往後推一推,或者把收音機開小一點。他覺得這車像個移動的廟,人們上來不是爲了去哪裡,而是爲了在黑暗裏待一會兒,把白天裝不下的東西倒出來。
有個常客他記得很清楚。三十多歲的男人,每次都是凌晨一點左右叫車,從CBD到城郊的某個小區,四十分鐘車程。男人總穿着同一件格子襯衫,背個電腦包,上車就靠著窗不說話。老劉從鏡子裏看他,眼睛腫著,像剛哭過,又像沒睡夠。有一次快到目的地,男人忽然開口,師傅,你說一個人可以撐多久?老劉沒接話,只說,快到了。男人笑了笑,說,也是,問了也沒用。後來那男人有一個月沒叫車,再出現時瘦了一圈,眼睛卻亮了些。老劉問,換工作了?男人搖頭,說,離婚了。老劉點點頭,說,那也好。男人愣了一下,說,師傅你是頭一個說好的。老劉說,不好你也不會走。男人沒再說話,只是下車時多給了二十塊,說,謝謝。老劉沒收,說,路費夠了。男人把錢塞進車窗,轉身走了,背影在小區昏黃的路燈下越走越小,像一個終於放下重物的人。
還有一對情侶,吵着架上的車。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男孩在旁邊一臉煩躁,說,你到底要我怎麼樣?女孩說,我要你說你愛我。男孩說,我都跟你在一起三年了還不夠嗎?女孩說,可你從來沒說過。男孩沉默了,車裏只剩下女孩的抽泣聲和發動機的低鳴。老劉開著車,經過一座高架橋,橋下是黑漆漆的江面,遠處的燈火在水裏晃動,像一堆碎掉的星星。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吵過這樣的架,那時他在工地開塔吊,妻子在家帶孩子,兩個人爲了錢、爲了孩子的教育、爲了要不要回老家,吵得天翻地覆。後來孩子大了,去了南方打工,妻子查出肺癌,他才發現那些吵架的內容一點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個跟你吵架的人還在不在。妻子走的那年,他把塔吊的工作辭了,開始跑網約車,因爲他不想再爬那麼高,他怕自己在高處待久了,會忘記地面上的事。
車到了目的地,女孩不下車,男孩也不動。老劉說,到了。女孩抬起頭,眼睛紅腫,說,師傅,你說愛一個人一定要說出來嗎?老劉看著後視鏡裏她的臉,年輕,倔強,又脆弱得像一張濕透的紙。他想了想,說,不一定非要說,但要讓對方知道。女孩問,怎麼知道?老劉說,你自己心裏清楚。女孩愣住了,男孩也愣住了。過了一會兒,男孩說,對不起,我以後會說的。女孩沒說話,只是握住了男孩的手。他們下車時,老劉看著他們並肩走進小區,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,像兩根繩子拴在一起。
深夜的城市是另一副面孔。高樓大廈的燈一盞盞熄滅,街道空曠得像被抽乾了血液,只剩下路燈在風裏晃。老劉開著車在高架橋上繞,橋面平滑,沒有紅綠燈,沒有行人,只有偶爾呼嘯而過的大貨車,帶起一陣風,把車身吹得輕微搖晃。他喜歡這個時候,因爲安靜,也因爲孤獨。孤獨不可怕,可怕的是孤獨裏裝滿了別人的故事,而你只能聽,不能說。有時候他也想找個人說說話,說說妻子走後他一個人怎麼過,說說孩子在外面三年沒回家他心裏有多空,說說他每天開車時看到的那些臉,那些眼睛,那些崩潰與堅持。可他沒人會聽,就像他也不會對乘客說這些一樣。
天快亮時,他把車開回公司,交班。後座上有乘客落下的東西,一隻耳環,一個打火機,一張揉皺的紙巾,還有一股混雜的氣味。他把這些東西收起來,放進失物招領箱,然後拿抹布把座椅擦一遍,噴上空氣清新劑。那些氣味淡了,那些故事也像被擦掉了一樣。他走出車庫,天已經濛濛亮,遠處的樓羣在晨霧裏若隱若現,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。他點了根煙,深深吸一口,煙霧在晨光裏緩慢升起,又緩慢散去。
他想起昨晚最後一單,一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,從醫院回家。老人上車時很安靜,只說了地址就不說話了。老劉從鏡子裏看他,臉色蠟黃,手上還插著留置針。快到家時,老人忽然說,師傅,你說人死了會去哪裡?老劉沒想到他會問這個,愣了一下,說,不知道。老人笑了,說,我也不知道,不過應該比活著輕鬆吧。老劉沒接話,只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些。老人下車時,動作很慢,像怕驚動了甚麼。他站在路邊,回頭看了老劉一眼,說,謝謝你,師傅。老劉說,不客氣。老人轉身走進樓道,背影佝僂,消失在黑暗裏。老劉坐在車裏,看著那棟樓,燈一盞盞亮起來,又一盞盞熄滅,像一個個生命在呼吸。
煙抽完了,他把煙頭掐滅,走向停車場外的早餐攤。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,每天這個時候都在,賣豆漿油條。她見到老劉,笑著說,老劉,又熬了一夜啊?老劉點頭,說,習慣了。女人遞過一杯豆漿,說,趁熱喝。老劉接過,捧在手裏,感覺到一點溫暖。他站在路邊,喝著豆漿,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,城市從睡夢中醒來,開始新的一天。那些昨夜在他車裏哭過、喊過、沉默過的人,此刻也許正在刷牙、換衣服、準備出門,而他們的故事,已經被他清洗掉了,連同車裏的煙味一起,消失在這座城市的清晨裏。
只是有時候,老劉會想,那些故事真的消失了嗎?還是只是藏在了後視鏡的某個角落,等著下一個夜晚,下一雙眼睛,下一個崩潰的瞬間,再重新出現?他不知道答案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知道,夜幕降臨時,他還會開著那輛車,穿過這座城市,繼續做那個沉默的聽眾,那個移動的樹洞,那個在黑暗裏爲別人點一盞微弱燈火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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