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年輕時做過一個小吏,管糧倉,某日見廁中之鼠,瘦骨嶙峋,驚弓之木,人來則竄,見光則逃;轉入倉中,又見穀倉之鼠,肥碩安臥,泰然處世,旁若無人。李斯站在那裏,想了很久,想通了一件事,從此人生大計,一錘定音:人之賢不肖,譬如鼠矣,在所自處耳。這個道理,說穿了不過是「環境決定命運」,西方社會學家用一百本書才說清楚的,李斯在糞坑邊上,一眼看透,這個人的智力,是不必懷疑的。於是他去投師荀卿,學帝王之術,學成辭師,一路西行入秦,見秦王嬴政,獻滅六國之策,從此扶搖直上,官至廷尉,後任丞相,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,倉中之鼠的格局,終於修成正果。李斯替秦始皇做了許多大事,書同文、車同軌、統一度量衡,樁樁皆是開天闢地的壯舉,後世任何一本中學歷史課本,都不得不給他幾行篇幅,這是實績,不能抹殺。然而李斯這個人,最出色的作品,不是政令,而是一篇文章——《諫逐客書》,秦王因六國奸細鄭國修渠一事,盛怒之下欲逐一切客卿,李斯亦在被逐之列,他提筆上書,不哭不鬧,不搬弄私情,純以利害說之,論泰山不辭土壤故能成其大,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,末了話鋒一轉,得出結論:逐客是資敵,是弱秦,秦王覽畢,即日收回成命。這篇文章,中國歷代選本皆錄之,劉勰《文心雕龍》盛讚其辭,韓愈以降,無人不知,以一篇文章救一國之客卿,兼救自己的性命,投入產出之比,堪稱絕佳。一個人文章寫得好,固然可喜;然而寫文章的動機,從來是個問題。李斯寫《諫逐客書》,幾分是為天下蒼生,幾分是為一己私位,他自己心裏最清楚,後人也猜得出來,只是大家都不點破,彼此心照,文章的道德成色,自古如此,毋須苛責。真正要苛責的,是沙丘之謀。始皇帝駕崩於巡遊途中,趙高持遺詔,密謀矯詔,欲立幼子胡亥,廢長子扶蘇,來說服李斯,李斯初時義正辭嚴,痛斥趙高,說了一番大道理,頗有骨氣;趙高不動聲色,只問他一句:君侯自料,與蒙恬相比,孰賢?李斯沉默了,沉默之後,他答應了。那一個沉默,是一個人靈魂徹底投降的時刻,一生的書讀到那一刻,全部作廢,倉鼠哲學的本質暴露無遺——他怕的,從來不是不義,而是失去那個穀倉。後來的事,人盡皆知,胡亥即位,趙高弄權,指鹿為馬,李斯上書言事,趙高從中作梗,始終遞不到皇帝案頭;李斯三族被夷,腰斬於咸陽市,臨刑之際,回顧次子,說:「吾欲與若復牽黃犬,俱出上蔡東門,逐狡兔,豈可得乎?」父子相哭,旁觀者無不動容。這一句話,是李斯這一生說過的最真實的一句話,沒有帝王之術,沒有縱橫捭闔,只有一個老人,想起年輕時牽狗出獵的清晨,那時候還沒有倉鼠哲學,還沒有丞相的位置要守,還只是上蔡的一個少年,天地遼闊,黃犬在側,兔子在前,一切都還沒有開始。李斯死後兩年,秦亡。他用一生的聰明去守護的穀倉,連同穀倉裏所有的米,一把火燒了個精光,項羽的火,燒了三個月,這是歷史的另一種幽默,只是當事人笑不出來。
2026年6月21日星期日
倉鼠哲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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