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我去南方山區採訪,聽說有個叫老張的農民把荒山改成了「觀鳥基地」。朋友說,你去看看吧,那地方有意思。我順著盤山土路上去,遠遠就看見一排銀色的反光板立在林子邊上,像佈景用的幕布。走近了,聽見樹叢裡有壓低的說話聲,還有快門連拍的咔嚓聲,密集得像下雨。
老張蹲在一棵樹下,手裡捏著根自己捲的旱煙,煙火明滅。他五十多歲,皮膚曬得發黑,眼睛很小,笑起來瞇成一條縫。見我來,他沒起身,只用下巴點了點前方,示意我別出聲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十幾個城裡來的攝影師正架著長焦鏡頭,對準一根橫出來的枯枝。枝頭立著隻翠鳥,羽毛在斜陽裡泛著藍綠色的光。那鳥一動不動,像被釘住了。我盯著看了一會兒,才發現牠的一條腿有些不對勁,微微彎曲著,不敢落地。
老張見我看出來了,也不瞞,吐口煙說,斷的。不斷牠飛走,拍不成。他語氣平淡,像在說今天該澆地了。我問,這樣不殘忍嗎?他笑,說你們城裡人才講殘忍,我只管他們給錢。一個人五百塊,週末能來二十幾個,你算算。說完他把煙頭按滅在石頭上,站起來去樹後拿了一隻塑料盒,裡面裝著活的麵包蟲,還在蠕動。他走到另一棵樹下,把蟲子掛在細枝上,動作熟練得像擺攤賣菜。蟲子扭動著身體,陽光把牠們的汁液照得半透明。老張說,這叫誘食,你得讓鳥過來吃,纔有動態可拍。他們要的是「野趣」,可野趣哪有那麼容易,都是我佈出來的。
他領我到林子深處,指著幾個被修剪過的樹枝說,這些都是我按他們要求弄的。光線要好,背景要乾淨,枝頭不能亂,構圖得對稱。他說有個攝影師還讓他把鳥巢挪到向陽的地方,說那樣拍出來「生機勃勃」。我問鳥呢?他說鳥也得跟著挪,不挪不行。他講這些時,語氣裡沒有得意,也沒有愧疚,只有一種做慣了的麻木。他說,剛開始我也覺得不對,可後來想想,地還是我的地,鳥也是我抓的鳥,他們要什麼我給什麼,這不就是生意嗎?
我在山上待了兩天。每天天不亮,老張就起來佈景,把蟲子掛好,把枝葉修齊,把反光板調整角度。城裡的攝影師們九點左右到,他們穿著戶外衝鋒衣,揹著雙肩包,一副要征服自然的樣子。老張給他們引路,告訴他們哪棵樹下有鳥,什麼時候光線最好。攝影師們屏住呼吸,按下快門,然後興奮地查看液晶屏,互相誇讚,說大自然真是神奇,這麼美的瞬間都被我們捕捉到了。老張站在一旁,偶爾點根煙,眼神空洞地看著遠處的山。我問他在想什麼,他說沒想什麼,就是覺得好笑。他說,你看他們拍得那麼認真,可他們不知道,這哪裡是自然,這是戲班子。
有一次一個攝影師問老張,你這裡的鳥怎麼這麼聽話?老張說,山裡的鳥都聽話。攝影師信了,還感嘆說,還是原生態的地方好,鳥都沒被人類破壞過。老張沒接話,只是轉身去檢查那隻斷腿的翠鳥。那鳥還在枝頭,眼睛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,不是恐懼,也不是順從,像是一種認命的靜止。老張看了一會兒,從口袋裡摸出幾粒穀子,撒在樹下。他說,你也得吃點,不然撐不住。那動作很輕,像在跟鳥道歉,又像在跟自己和解。
傍晚時分,攝影師們陸續下山,車燈劃過塵土,消失在彎道盡頭。老張收拾好反光板,把掛在樹上的蟲子取下來,那些沒被吃掉的還在蠕動。他把牠們倒回盒子裡,說,明天還能用。我問他這樣的日子過得慣嗎?他想了想,說慣不慣也沒辦法,山種不出糧食,外出打工年紀又大了,只能靠這個。他說他兒子在城裡送外賣,一個月五千塊,還得租房。他說如果這個基地能多賺點,興許能給兒子攢個首付。說到這裡,他笑了笑,笑容裡有點苦,也有點無奈。
我走的那天,老張送我到山腳。臨別時他從口袋裡掏出張照片,是一隻白鷺站在水邊的畫面,構圖完美,光線柔和。他說這是去年一個攝影師拍的,後來得了獎,還寄了張照片給他。我看著那照片,又看看老張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把照片收回去,說,你知道嗎,那隻鳥拍完就死了。我餓了牠兩天,牠才肯站在那個位置不動。說完他轉身往山上走,背影在夕陽裡拖得很長,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樹枝。
後來我再沒去過那座山。偶爾在社交媒體上看到那些精美的鳥類照片,配文總是「偶遇」「大自然的饋贈」「生命的奇蹟」,底下一片讚嘆。我會想起老張蹲在樹下抽煙的樣子,想起那隻斷腿的翠鳥,想起掛在枝頭蠕動的麵包蟲。那些被凝視的美,背後是怎樣的佈景與殘忍,沒人在意,也沒人追問。快門按下的瞬間,一切都變成了「自然」,而真正的自然,早就在鏡頭之外掙扎、求食、死去。風吹過山林,樹葉嘩啦啦響,像有什麼話想說,又終究沒說出來。
2026年6月22日星期一
人間錄:觀鳥基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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