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人論文章,有云:「情動於中,而形於言。」蓋凡真情所在,雖一笑一顰,皆有血肉;若情不生,而徒飾其貌,則金粉滿面,終究是一尊泥胎。近觀周星馳新作《功夫女足》,不禁生此感慨。與其曰電影,不如曰特效之陳列,鏡頭一幅接一幅,聲光一浪高一浪,眼花繚亂,然熱鬧有餘,生氣不足,猶如年節煙火,初見則璀璨,片刻之後,只剩滿地紙灰。周氏之風格,固然猶在。人物仍舊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,橋段仍舊刻意荒誕,笑料仍舊遊走於天真與癲狂之間。然而風格本是皮毛,故事方為筋骨。筋骨既弱,縱披錦繡,亦難立身。今日之周星馳,似已陷於一種奇怪境地:知道自己昔日何以成功,卻不知道昔日成功者,並非那些誇張的表情、飛天遁地的特效,亦非一句句可供傳誦的對白,而是這一切皆生於一個講得通的人間故事。故《少林足球》雖荒謬,人人信之;《功夫》雖離奇,人人入之;蓋其人物有欲望,有挫折,有委屈,有希望,笑中帶淚,故荒誕反成真實。今則彷彿本末倒置,以為只須保留昔日招牌動作,便可再造昔日神話。於是人物未立,先有特效;情感未生,先有高潮;包袱尚未醞釀,笑點便已硬塞到觀眾眼前。笑聲遂不由心,而由命;觀眾非欲笑,乃知此處應笑。此種尷尬,最是難堪。猶如席間主人頻頻勸酒,自笑不止,賓客反愈坐愈冷,彼此都知該熱鬧,偏偏熱鬧不起來。喜劇一道,本極艱深。悲劇可以借眼淚動人,喜劇卻須先懂人生之悲,而後笑得出來。故卓別林晚年愈發沉鬱,周星馳昔日之妙,亦正在於笑聲底下藏著市井小民的一點辛酸。如今那點辛酸不見了,只餘下對昔日自己的模仿;而一個人最難超越的,往往不是別人,而是昨日的自己。電影可以模仿風格,卻不能複製生命;可以重造鏡頭,卻不能重來靈感。是故今日之《功夫女足》,看似依然姓周,實則只餘其貌,不存其神。觀畢散場,耳邊仍有轟鳴,眼前亦有光影,唯心中空空,竟不知方才究竟看了一部電影,還是看了一場耗資甚鉅的回憶。
2026年7月15日星期三
喜劇之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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