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封條是白色的,窄窄一條,貼在門框和門扇的接縫處。第一次見到時我以為是法院查封,後來老張說不是,是物業自己貼的,證明房子空著,沒人住。他說這話時正蹲在走廊裡檢查暖氣閥門,手上沾著鐵鏽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有風。
我是去年秋天認識他的。那時我在北方一座海濱城市短住,住處在山坡上,能看見下面一片片白色的樓群。朋友說那是「鬼城」,十年前炒房熱的時候建的,現在空了大半。我不信,專門下去走了一趟。樓是新的,外牆的塗料還沒褪色,但整片區域靜得嚇人。走廊裡沒有人聲,沒有炒菜味,只有海風吹過時門窗發出的輕微震動聲。就是在那兒碰見老張的。他穿著一件褪色的藍色工裝,提著工具箱,從一棟樓裡出來,見了我點點頭,問我是不是來看房的。
不是,我說,只是路過。
他哦了一聲,也沒多問,鎖上那棟樓的大門,往下一棟走。我跟著他走了一段,看他掏鑰匙開門,進去,過一會兒出來,再鎖門。動作熟練得像某種儀式。後來我們在海邊的小賣部碰見過幾次,漸漸熟了,他才跟我說起這份工作。
看房,聽起來簡單。其實是個苦差事。這片區有十二棟樓,每棟二十層,每層六戶,算下來一千四百多套房子。百分之八十空著。他負責的是其中六棟,七百來套。每天要巡一遍,檢查水管有沒有凍裂,電路有沒有短路,窗戶有沒有被風吹壞。冬天最麻煩。北方的冬天冷,海邊更冷,風從海面上刮過來,帶著濕氣和鹽分,能把人吹透。那些空房子不燒暖氣,水管容易凍,一凍就裂,裂了水會滲到樓下,到時候麻煩就大了。所以他每隔幾天就得把所有房間走一遍,擰開水龍頭放一放,看看有沒有問題。
他的工具箱裡裝著扳手、螺絲刀、電筆、手電筒,還有一卷膠帶和幾個塑料袋。塑料袋是用來套水龍頭的,他說有些房子的水管雖然沒裂,但龍頭會滴水,滴久了地上全是水漬,看著難看。我問他為什麼不修,他說修不過來,而且也沒必要,反正沒人住。
沒人住,是這片區域最大的特徵。那些房子都是十年前建的,當時開發商把海景房炒得很熱,說這裡將來會成為北方的度假勝地,房價一路飆升。很多人買了房,有的是投資,有的是想著退休後來住。結果經濟形勢變了,房價跌了,度假的人也沒來,整片區就這麼空了下來。現在只有夏天會有零星的業主過來住幾個星期,其他時候,這裡就是一座空城。
老張的宿舍在其中一棟樓的地下室,原本是設備間,後來物業給他騰出一小塊地方,放了張床和一張桌子。地下室沒窗戶,常年潮濕,牆上有水漬的痕跡。他在那兒住了五年。桌上有個電磁爐,他平時自己做飯,米飯、白菜、豆腐,偶爾買點帶魚。我去過一次,他正在煮麵,水燒開了,他把麵條折斷了放進去,又打了個雞蛋。鍋裡冒著熱氣,他坐在床沿上等,不說話,只是盯著那鍋麵。我問他怎麼不回家住,他說家在河北,太遠,回去一趟不划算。
他說得很平靜,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。但我知道不是這樣。後來聽小賣部的老板娘說,老張家裡出過事。兒子在外地打工時出了車禍,走了。老伴受不了刺激,精神出了問題,被娘家人接走了,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。老張一個人留在這兒,每個月拿著兩千多塊錢的工資,攢下來也不知道要幹什麼。老板娘說這些話時歎了口氣,說人啊,活著活著就散了。
我沒跟老張提過這些。有些事,不說反而更好。我們偶爾會在海邊碰見,他散步,我也散步。冬天的海是灰色的,浪不大,一波一波拍在礁石上,聲音沉悶。他喜歡站在海邊看,一站就是很久。我問他看什麼,他說也不知道,就是看看。海面上有時會有船經過,很遠,只能看見一個黑點。他會盯著那個黑點,直到它消失在視線裡。
有一次他帶我去看一套房子。那是頂樓的一套,朝南,視野很好,能看見整片海。房間裡空空蕩蕩,只有客廳裡放著一張沙發,沙發上蒙著白布,布上落了厚厚一層灰。他說這套房子的主人是個南方人,十年前買的,來過一次,之後再也沒來過。鑰匙留在物業,說是以後有空再來。但這麼多年了,一次都沒來。
我問他這樣的房子多嗎,他說多,太多了。有些房子買了之後連門都沒進過,鑰匙一直在物業那兒放著。有些房子裝修得很豪華,家具家電齊全,但主人來住過幾天就再也不來了,東西都在,就像時間停在了那一刻。他說每次進這樣的房子,都有種奇怪的感覺,好像自己是個闖入者,打擾了什麼不該打擾的東西。
他說話時站在落地窗前,背對著我,逆光的輪廓有些模糊。窗外的海在陽光下泛著白光,刺眼。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:他生活在海邊,卻感受不到海的浪漫,只感受到一種巨大的、被拋棄的寂靜。當時我不太懂,現在懂了。這片區域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隱喻,關於慾望、關於泡沫、關於時代留下的殘骸。而他,只是這殘骸的看守者,在寂靜中重複著日復一日的循環。
後來我離開了那座城市。臨走前去跟他道別,他正在檢查一棟樓的消防栓,見我來了,直起身,擦了擦手上的灰。我說我要走了,他點點頭,說路上小心。我問他以後有什麼打算,他想了想,說也沒什麼打算,幹一天算一天吧。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支遞給我,自己也點了一支。我們站在樓下抽煙,誰也沒說話。風從海面上吹過來,帶著鹹味和寒意,把煙霧吹散了。
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。後來偶爾會想起那片海邊的樓群,想起那些貼在門上的白色封條,想起他在走廊裡檢查水管的背影。那些封條大概永遠不會被撕掉了,就像那些房子永遠不會有人住了一樣。它們會一直在那兒,在海風裡,在時間裡,成為某種見證。見證一個時代的狂熱與退潮,見證資本的漲落與人的渺小,見證那些被留下的人,如何在廢墟裡繼續活著。
海還是那片海,浪還是那樣拍打著礁石。只是現在,我聽見那聲音,總會想起老張,想起他站在海邊的樣子。風吹著他的衣角,他一動不動,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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