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前夜下的,到早晨地還濕著,山路有積水,積在凹下去的地方,天色映進去,灰白的一小塊,像碎鏡子撒在泥路上。
我那年在湘西永順縣附近一個苗寨裡住著,住的時間不短,將近兩個月,是一九九九年的秋天。那一帶的山,秋天好看,楓葉和烏桕葉紅起來,夾在青松裡頭,紅的綠的,層層疊疊,往山上看,像是誰隨手潑了顏料,潑得不講章法,卻好看得讓人站住不走。我去那裡,原是想寫一篇關於苗族古歌的文章,結果古歌沒寫成什麼,倒是在那裡住出了感情,認識了一些人,其中有一個,是走山貨的桂香。
桂香大名叫田桂香,四十八歲,苗族,走山貨的,就是挑著貨郎擔子走村串寨賣東西的那種,針線,頂針,火柴,鹽巴,糖,還有一些成藥,什麼頭痛粉,傷濕膏,眼藥水,裝在擔子兩頭的竹簍裡,走到哪個寨子,把簍子放下來,就是貨攤。
她身量不高,結實,挑擔子的那種結實,肩膀寬,腰直,走路的姿勢是挑過太多年擔子的姿勢,重心低,步子穩,上坡不彎腰,下坡不彎膝,腳踩在泥路上,踏實,有根。臉是苗族女人的臉,顴骨高,眼睛亮,頭髮用藍布巾包著,走起路來布巾的一角隨著步子輕輕地顫,像是也在走路。
我第一次看見她,是在寨子口的一棵老楓樹下,她把擔子放下來,坐在樹根上歇腳,從腰間摘下一個舊葫蘆,喝了幾口水,然後抬頭看山,就那麼看著,不急,不走,讓腳歇著,讓眼睛走。那棵老楓樹,葉子已經紅透了,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,落在她的藍布巾上,碎金似的,她坐在裡頭,渾然不覺,就是看山。
我走過去,在樹根的另一邊坐下,她看了我一眼,點了頭,沒說話,我也沒說話,就各自看山,看了一會兒,她先開口,用帶口音的漢話說,你是來寫東西的?我說是,她說,寨子裡來過寫東西的,寫古歌的,寫織錦的,都寫,然後走了,我說我也會走,她笑了一下,說,走了好,這山裡留不住人。
說這話,不是感慨,是陳述,是一個走了太多山路的人,對人的來去的看法,輕,不帶怨。
她走山貨這行,走了二十三年了。最初是跟著婆婆走,婆婆老了走不動了,她接著走,就這麼走下來。她走的線路,是婆婆走了幾十年的線路,從這個寨子到那個寨子,從這條山溝到那條山溝,遠的走一天,近的走半天,踩爛了多少雙草鞋,她自己數不清,但她知道每條路的脾氣,哪裡有暗溝,哪裡的土鬆,下雨天哪段最滑,這些她閉著眼睛也知道,是腳知道的,不是腦子知道的。
她有一副好擔子,竹的,是她男人年輕時候親手編的,竹子選的老竹,打磨過,上了桐油,光滑,不扎手,挑在肩上,兩頭是活扣,貨多貨少都能調節,用了二十多年,還結實。她男人在她走山貨的第六年,上山砍柴,踩空了,從山坡上滾下來,傷了腰,從那以後,重活幹不了,在家裡做些輕巧的事,編簍子,修農具,照顧孩子。家裡的擔子,就全落在她肩上,一擔一擔地挑,挑了這些年。
她說起男人,不是訴苦,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,他腰不好,她出來走,就這樣。我問她,一個人走山路,不怕嗎,她說怕什麼,這山我從小走到大,哪個坡上住著什麼人家,哪條路通到哪裡,我比這山裡的路還熟。停了一下,又說,再說了,怕也要走,不走哪來錢,孩子念書要錢,老人看病要錢,總是要走的。
她有兩個孩子,大的是女兒,那時候已經出嫁了,嫁到鄰縣;小的是兒子,在縣城念高中,住校,每個月她走山貨掙的錢,大頭都給兒子,自己留一點,夠鹽巴米油就行。她說兒子念書好,老師說考大學有望,她聽了,當天走山路走得特別有勁,說那天翻了三個山頭,平時走到第二個就累了,那天不累,一口氣翻過去了。說這話,她眼睛裡有光,是一種什麼都壓不住的光,是做娘的那種光,樸素,但灼人。
我跟她走過一次,跟著她從一個寨子走到另一個寨子,翻了兩道山梁,走了將近三個小時。她走在前頭,擔子在肩上,步子勻,不停,我空著手跟在後頭,走到第一道山梁就開始喘。山路兩邊,秋天的草還沒全黃,半青半黃,露水還在草尖上,走過去,褲腿濕了。她走著走著,彎腰,從路邊揪了一把什麼草,捏在手裡,我問是什麼,她說是一種草藥,治刀傷的,順手帶著,拿回去曬乾了備用。她認得山裡很多草藥,婆婆教的,婆婆說走山路要認草,認草等於認路,認了草,山就不陌生了。
這話我想了很久,認了草,山就不陌生了,是一種進入的方式,是用知識換來的親近,不是遊客的那種看,是在裡頭的那種知道。
到了第二個寨子,有個老太太在等她,說上個月買了頂針,用著不好,要換,桂香把擔子放下來,認認真真地聽,然後從竹簍裡找出另一款,說這個好,更厚,做針線不硌手,老太太試了試,點頭,換了。又有人來買鹽,來買火柴,來問有沒有雲南白藥,她有,找出來,說價錢,收錢,找零,一筆一筆,清楚,不糊塗。她記帳用一個小本子,鉛筆寫,字不好看,但記得細,誰家賒了多少,什麼時候的,都在上面,她說賒帳的都是老主顧,不會不還,山裡的人,信用靠得住。
在那個寨子裡坐了一會兒,喝了人家給的一碗油茶,熱的,苦的,香的,喝下去,走路的乏散了一半,她說油茶是走山路的藥,比什麼都頂用。喝完,收拾擔子,又走,去下一個寨子。
回來的路上,翻第二道山梁,遇上起霧,是山裡那種說來就來的霧,不一會兒,前後都是白,五步之外看不見,她停下來,等了一會兒,說,不急,等它薄一點再走,這段路有個陡坡,霧裡看不清,滑。我們就站在霧裡,什麼都看不見,四周是白,安靜,遠處有鳥叫,低沉的一聲,又一聲,也被霧壓低了,顯得更遠。她把擔子落下來,靠在一塊石頭上,從葫蘆裡喝了口水,抬頭,看霧,神情平靜,像等一個老朋友,等習慣了,不煩。
霧薄了一些,她說,走,繼續走,步子還是那麼勻,下坡的時候,她側著身子,慢,一步一步踩實了,擔子隨著身體的節奏輕輕地晃,竹簍裡的東西碰撞,發出細碎的聲音,鹽巴的袋子,頂針的盒子,火柴的紙盒,那些細碎的聲音,在霧散了之後的山路上,清晰,實在,像這條路上一直有的聲音,走了幾十年,走成了這條山路的一部分。
下山的時候,光從西邊出來,把山照成銅色,那種秋天傍晚的銅色,深,暖,烏桕樹的紅葉在銅色的光裡更紅,紅得像要燒起來,卻不燒,就那麼紅著,沉沉的,把秋天的重量都壓在裡頭。她走在那個光裡,肩上的擔子,藍布巾,走路的姿勢,都被那個銅色的光包著,走著,走著,像是她這個人,走進了這片山的顏色裡,分不清楚了。
我後來離開那個寨子,沒有專門跟她道別,有一天早上出發,路過老楓樹的時候,看見她正挑著擔子從另一個方向來,我們打了個招呼,她問,走了?我說走了,她說,走好,山路滑,小心腳。
就這麼幾個字,乾淨,實在,像她這個人。
我走出去一段,回頭看,她已經把擔子放在老楓樹下,坐在樹根上歇腳,那棵樹,那個人,那副擔子,在秋天的山色裡,是一幅舊畫,不是畫出來的,是這山裡長出來的,長了很多年,還要再長下去,只要山在,只要路在,只要那些寨子裡還有人等著買鹽買火柴買頂針,她就要走,就要挑著那副擔子,一道山梁一道山梁地翻,一個寨子一個寨子地走,走她婆婆走過的路,走她自己走了二十三年的路,走下去,走到走不動了為止。
風從山谷裡漫上來,把老楓樹的葉子吹落了幾片,紅的,打著旋,落下來,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她的擔子上,落在她腳邊的泥路上,她沒有看,低著頭,歇腳,喝水,讓腳歇著,讓身體歇著,等歇夠了,再起來,再走。
2026年9月16日星期三
人間錄:走山貨的女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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