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15日星期一

人間錄:替人哭的人

 

麥克風是劣質的。插在音響上,一開嗓就發出刺啦刺啦的電流聲,像指甲在鐵皮上劃。大蓮不在乎。她接過來,用袖口擦了擦那個黑乎乎的網罩,上面沾著別人的口水和粉。這活兒幹了十幾年,什麼麥克風沒用過。好的壞的,到她手裡,都得出聲。

那天是個老太太的喪,主家姓馬。馬家獨子在城裡包工程發了財,蓋了三層樓房,院裡停著黑色轎車。但老太太死的時候,兒子不在跟前。回來時人已經硬了。孝子披麻戴孝跪在靈前,臉上一點淚痕也無。大蓮看一眼就懂了。這樣的人家,花錢買的不是哭聲,是體面。

她站在靈棚外頭,等著上場。冬天的風硬邦邦的,吹得那些白幡子嘩啦啦響。樂隊的其他人在邊上抽菸,嗩吶手老高說,一會兒你悠著點兒,別太過了,人家兒子那臉色,像欠了他的。大蓮沒接話。她把那件繡著金線牡丹的紅褂子套上,又從包裡掏出一面小鏡子,對著補妝。臉上本來就塗得厚,腮紅胭脂眉筆口紅,一層一層碼上去,像戲臺上的花旦。只是這張臉經年累月地哭,皮膚鬆了,粉底填不平那些細碎的溝壑。

音響一響,她就進去了。先是繞著棺材走三圈,步子慢,像踩著看不見的鼓點。然後跪下,接過麥克風,吸一口氣,聲音就出來了。起初是低吟,像風吹過蘆葦蕩,後來拔高,一句句往上揚,扯著嗓子喊:「我的娘哎——你怎麼就這麼狠心撇下兒孫去了喲——」聲音在棚子裡迴盪,尖利,綿長,帶著一股子蒼涼。跪在地上的孝子愣了一下,眼圈慢慢紅了。

大蓮哭得賣力。她知道怎麼哭最催人,什麼時候該頓,什麼時候該轉。哭詞是老一套,但每次她都能翻出新花樣。有時加幾句土話俚語,有時學電視上戲曲的腔調,抑揚頓挫。圍觀的人越聚越多,有人小聲說,這哭得真像,比親閨女還親。也有人冷笑,說,假的,都是假的,拿錢買的眼淚。

她聽見了,不理。哭到一半,嗓子有點啞,她停下來喝了口水,繼續。麥克風又開始滋啦滋啦響,她就把音量調大,蓋過那些雜音。棺材邊上擺著老太太的遺像,黑白照片,人瘦小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褂子,笑容拘謹。大蓮看著那張臉,忽然就走了神。

她想起自己的爹。也是冬天死的。那年她十三歲,爹得了肺病,躺在土炕上咳了一整個冬天,最後咳出血來,人就沒了。沒辦喪事,因為沒錢。娘說,人死了就是一把土,別糟踐活人了。爹用一領破席子捲了,埋在村外的荒地裡。連個碑都沒立。大蓮記得,下葬那天也颳風,黃土揚起來,打在臉上生疼。她想哭,但哭不出來。娘也沒哭。兩個人把土填上,拍實,回家。

後來娘也死了。大蓮嫁了人,生了孩子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她跟著樂隊走南闖北,在一場又一場喪禮上哭別人的爹娘。有時哭著哭著,會覺得自己哭的是那個沒人哭過的爹。那一刻,假戲裡的眼淚有了真的溫度,燙得她心口發緊。

馬家孝子終於哭出聲了。他趴在棺材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大蓮看了一眼,收了聲,慢慢站起來。妝花了,眼淚把粉衝出一道道溝,像田埂。她用手背抹了一把,走到棚外,脫下那件紅褂子,疊好,塞回包裡。

老高遞給她一瓶水,說,行啊,今兒這活兒幹得漂亮。大蓮擰開瓶蓋喝了一口,沒說話。遠處有鞭炮響起來,噼裡啪啦的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她看著那些紙錢在風裡飛,一片一片,像黃色的蝴蝶。

主家結賬的時候,馬家兒子多給了一百塊。說,辛苦了,哭得我娘走得風光。大蓮接過錢,點了點,裝進兜裡。她想說點什麼,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。這就是她的職業,替人哭,替人悲傷。至於那悲傷是真是假,誰在乎呢。

回家的路上,天已經黑了。她坐在樂隊的小麵包車裡,靠著車窗,看外面的田野。冬天的地是光禿禿的,什麼都不長。她忽然想,等她死了,會有人哭她嗎?還是也像她爹一樣,悄無聲息地埋進土裡,連個哭聲都沒有。

麥克風還在她的包裡,黑乎乎的,沾著她的口水和粉。下一場喪,它還會發出那種刺啦刺啦的聲音。她還會接過來,用袖口擦一擦,然後開嗓。哭別人的爹娘,哭這個情感稀薄的世道,也哭自己那個從未被哭過的爹。

2025年12月14日星期日

人間錄:橋洞裡的中國

 

多年前我寄住在鐵路旁邊的老小區,每天凌晨四點半,第一班貨運列車準時轟隆隆駛過,震得窗框嗡嗡響,像有人在敲門催債。小區外有座廢棄的鐵路橋,橋洞下面住著幾個人,準確說不算住,是窩著,用紙板和塑料布搭個棚,白天散開找活幹,晚上又聚回來,像一群被城市甩出去又捨不得走的影子。

我每天上班要從橋洞邊過,起初懶得看,後來看多了,也就習慣了,甚至能認出誰是誰。最先認識的是老馬,六十多歲,個子高,背駝得厲害,像被什麼壓彎的。他原來在煤礦幹了三十年,井下塌方那次,他沒在班上,逃過一劫,可出來後發現肺已經壞了,咳嗽起來像拉風箱。礦上給了筆補償,他拿著錢回老家蓋房子,結果兒子賭博欠了債,房子抵了,錢也沒了。他不怪兒子,只說自己命硬,克家裏人。後來他就出來了,也不知道要去哪裏,走到這座城市,看見橋洞能避雨,就留下了。他說人老了就像棵草,哪裏能紮根就在哪裏,反正都是等死。說這話時他正蹲在橋墩邊剝玉米,手上全是老繭,像樹皮一樣粗糙。

橋洞裏還有個女人,大家叫她秀姨,四十來歲,頭髮總是用根布條紮著,臉被太陽曬得黝黑,可眉眼還能看出年輕時的模樣。她不怎麼說話,只是每天推著一輛破三輪車,到處收廢品,塑料瓶、紙箱、舊家電,什麼都收。我見過她在垃圾桶裏翻找,動作麻利,像在尋找什麼失落的寶貝。有次我問她為什麼不回家,她停下手裏的活,看著遠處說,回去幹什麼,家早就不是家了。後來我才聽老馬說,她原來有個女兒,在南方打工時出了事,人沒了,屍體都沒找到。她不信,拿著女兒的照片到處找,從南方找到北方,錢花光了,人也找瘋了,最後就這樣了。她每次收到錢,都會留一點,用塑料袋包得嚴嚴實實,說要留著,萬一哪天女兒回來了,能給她買件新衣服。聽到這裏,我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覺得喉嚨發緊,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
橋洞裏最年輕的是個叫小東的男孩,十七八歲,瘦得像根竹竿,眼睛卻很亮,總是四處張望,像隨時準備逃跑。他是從工地跑出來的,包工頭拖欠工資,他幹了三個月,一分錢沒拿到,討要時還被打了一頓。他說他要攢夠錢就回老家,娶媳婦,蓋房子,再也不出來了。老馬聽了就笑,說小子,你這話我三十年前也說過。小東不服氣,說我跟你不一樣。老馬不反駁,只是嘆口氣,說,都一樣,都是被日子追著跑的人。

那年冬天特別冷,橋洞裏的人多了幾個,都是附近工地上幹活的農民工,工程停了,工資沒結,回不了家,只能在這裡湊合。晚上他們圍著一個鐵桶烤火,桶裏燒的是撿來的木板和廢紙,火光映在臉上,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相似,麻木中帶著一點不甘心。有人說起家裏的事,老婆孩子,田地房子,說著說著就沈默了,因為說再多也沒用,人在這裏,家在那裏,中間隔著的不是距離,是命。秀姨在一旁聽著,忽然開口說,別想那麼多,活著就行。她說這話時,眼睛望著火堆,火光在她眼裏跳動,像兩顆永遠燃不盡的炭。

我有時會給他們送些舊衣服和吃的,起初他們不要,說不想欠人情。後來熟了,也就收下了,但每次都說,等有錢了還給你。我說不用還,他們就不高興,說我們不是要飯的。老馬說得最直接,他說,人可以窮,但不能沒骨氣,沒骨氣,就真成了狗了。我聽了心裏一震,覺得他說的對,可又覺得悲哀,因為這個世界,有時候連讓人保持骨氣的機會都不給。

春天的時候,市裏要整治市容,橋洞被清理了,那些紙板和塑料布被城管收走。老馬他們沒反抗,只是默默收拾東西,像習慣了被驅趕。我去送他們時,小東說他要去南方試試運氣,秀姨說她要繼續找女兒,老馬說他也不知道去哪裏,走到哪算哪。臨走前,老馬握著我的手說,謝謝你,還把我當個人看。我說這是應該的,他搖頭,說不是應該的,很多人看我們,就像看一堆垃圾。說完他轉身走了,背影在晨光裏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鐵路的盡頭。

再後來我調到別的城市工作,那座鐵路橋也拆了,據說要建高架。我偶爾會想起那些住在橋洞下的人,想起老馬的咳嗽聲,秀姨包得嚴嚴實實的塑料袋,還有小東眼睛裏的光——城市這東西,像一台巨大的機器,不停地運轉,不停地吞噬和排出,那些被排出的人,就像齒輪間掉下的螺絲釘,沒人在意它們掉到了哪裏,可它們曾經也是機器的一部分,也曾經擰得緊緊的,只是後來鬆了,鏽了,就被丟棄了,而那些被丟棄的人與事,最後就成了無人問津的垃圾,自生自滅。

2025年12月13日星期六

軍大衣與風雪


軍大衣是北方冬天的一種風骨。厚重、呆板,顏色永遠是軍綠色,像是某種從計劃經濟時代走出來的幽靈,走在大街上,便帶著一股老兵的沉默。北京的胡同、哈爾濱的雪地、東北工廠的大門口,戴著雷鋒帽、穿著軍大衣的男人,總像是從舊年畫裡走出,面無表情,雙手插兜,沉穩地抵禦著寒風。

軍大衣本是軍隊的遺物,是某種集體主義的象徵。那個年代,一件軍大衣穿十年,哥哥穿完弟弟接著穿,棉絮拍一拍,沾滿煤灰也不算髒。它不是普通的衣服,而是一種身份的符號。穿上軍大衣,就彷彿自帶了一份軍功章的氣場,腰背挺直,像是隨時準備迎接一場風雪之中的戰鬥。

但這股風骨,終究屬於過去。時代變了,年輕人開始嫌棄軍大衣的沉重,覺得它土氣、笨拙,顯不出身材的線條。商場裡的羽絨服輕盈修身,優衣庫的科技面料能抵禦零下幾十度的寒冷,而軍大衣仍然像一塊厚厚的老棉被,把人整個裹在裡面,風吹不進,溫度也散不出去。它的顏色不討喜,款式不變通,穿上它,就像一隻巨大的綠蚱蜢,在現代城市的玻璃幕牆之間格格不入。

然而,真正的冬天,還是屬於軍大衣的。羽絨服適合那些溫暖的咖啡館,適合商場裡恆溫的暖氣,但在真正的風雪裡,在零下二十度的邊疆鐵路上,在荒涼的礦山工地上,軍大衣才是最後的倔強。它不是為了美觀,不是為了潮流,而是為了熬過漫長的寒夜,熬過那些冷到骨子裡的冬天。

每一件軍大衣的袖口,都磨出了一道歲月的痕跡,每一條鈕扣的鬆緊,都是手工縫補的痕跡。它的口袋裡,可以揣進凍得通紅的雙手,可以裝下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,也可以藏著一壺烈酒,在漫天大雪裡灌下一口,熱氣順著喉嚨往下滾,裹緊軍大衣,繼續向前走。軍大衣是一種老派的堅持,是這個世界還殘存的一點樸素與堅韌。即便今天的年輕人已經遺忘,在某個真正寒冷的日子裡,它依然會出現在街頭,像一個老兵,在冬夜裡站崗。

2025年12月12日星期五

人間錄:求生之鏈:一個帶藥者的獨白

 

行李箱是舊的,灰藍色的殼子上有兩道裂紋,拉鏈頭纏著紅繩。我用了三年。它跟我去過曼谷七次,仰光四次,加德滿都兩次。每次過海關,我都把它舉到傳送帶上,看著它滑進X光機,然後站在安檢門外,手心出汗。

幹這行是因為我自己病了。慢粒白血病,醫生説要吃格列衛,一盒兩萬三。我吃不起。病友羣裏有人説印度有仿製藥,一盒兩千,藥效一樣。我想活,就託人從印度帶。後來帶藥的人不幹了,羣裏一堆人問怎麼辦。我想了想,反正我也得買,就説我去吧。

第一次去曼谷是2019年冬天。藥房在唐人街深處,招牌是中文的。老闆是潮州人,六十多歲,戴副老花鏡。我説要五十盒格列衛仿製藥,他看了我一眼,問:「自己吃?」我説:「幫病友帶。」他點點頭,去倉庫搬藥。藥是白色塑料瓶裝的,一瓶一百二十粒。他用報紙包好,裝進紙箱,用膠帶封死。臨走他説:「小心點。」

我把藥拆開,分裝進行李箱夾層。每次只敢帶二十盒。多了怕查。夾層很薄,藥盒硬,塞進去要用力壓。我把衣服塞在上面,噴點香水,蓋住藥味。回程的飛機上我不睡覺,一直盯著前排座椅背。飛機落地,我排隊過海關。綠色通道的燈亮著,我推著箱子走過去。安檢員是個年輕女孩,看了眼屏幕,揮手讓我過。我走出大廳,腿是軟的。

羣裏的人叫我「小吳」。我不認識他們,他們也不認識我。都是病友,或者病友家屬。有人要十盒,有人要五盒,有人只要兩盒。我按成本價加兩百塊一盒。有人説我黑心,我不解釋。機票、住宿、簽證、風險,都得算進去。我也得活。

去年夏天有個女人找我,説她父親肺癌晚期,要買靶向藥。她發來處方單的照片,字跡很潦草。我説這藥我沒帶過,得現找。她説求你了,國內買不起。我去曼谷那家藥房問,老闆説有,但是冷鏈藥,要用冰袋。我買了個保温箱,裝了十盒。回程時箱子托運,我在飛機上一直想著冰袋會不會化。下飛機取行李,箱子還是涼的。我給她發消息,她説謝謝,多轉了五百塊。我沒退。

有次在仰光機場被攔下了。海關開箱檢查,翻出夾層裏的藥。緬甸人不會中文,他拿著藥盒看了半天,問我這是什麼。我説是治療慢性病的,自己吃的。他讓我出示處方。我掏出國內醫院的病歷本,他翻了翻,又問:「爲什麼買這麼多?」我説:「怕斷藥。」他盯著我看了很久。我額頭上都是汗。最後他把藥還給我,揮手讓我走。我拖著箱子出去,腿都在抖。

羣裏有個東北大哥,叫老孫。他也是慢粒,吃藥五年了。他説小吳你幹的是好事,救命的事。我説我不是做好事我是掙錢治病。他説那也是好事。我不接話。我知道這是走私。但我看著羣裏那些人,有的説賣了房子還不夠買藥,有的説老人不想拖累孩子準備放棄治療。我想法律是對的,但它救不了他們。我也救不了,我只是個搬運工。

每次出發前我都會想,這次會不會被抓。被抓了會怎麼樣。判多少年。我媽怎麼辦。但第二天我還是會去機場。因爲羣裏有人在等。因爲我自己也要吃藥。因爲我不知道還能怎麽辦。

最難的是2020年。疫情來了,航班停了,藥房關了,羣裏的人急得要命。有人説他只剩一個月的藥了。有人説他已經停藥一週,開始發燒。我也只剩半瓶藥。後來聽説陸路能走,我找了個做邊貿的朋友,託他從緬甸帶。藥到了,但價格翻了倍。我沒辦法,只能漲價。羣裏有人罵我發國難財。我沒解釋。我給每個人發了藥,然後退羣了。

退羣那天晚上我坐在陽台上抽煙。我想我像隻螞蟻,在搬運能讓另一羣螞蟻多活幾天的糖。但糖是偷來的,路是危險的,隨時會被踩死。我不覺得自己偉大。我只是想活著。想讓那些跟我一樣想活著的人也能活著。

後來又建了新羣。還是有人找我。我還是去帶藥。行李箱的裂紋又多了一條。拉鏈頭的紅繩磨毛了。我在機場見過很多人拖著跟我一樣的舊箱子,神色匆匆。我不知道他們箱子裏裝的是什麼。但我知道我們都在走鋼絲。都在爲了活著冒險。

這份工作算甚麼呢?我也説不清。它讓我活下去,也可能讓我進監獄。它救了一些人,也讓我每天提心吊膽。我只知道,只要羣裏還有人在等,只要我還活著,我就會繼續去。

行李箱還在。紅繩還在。那些藥片也還在,在夾層裏,在黑暗裏,在法律和良心之間,等著被帶到另一羣等著活下去的人手裏。

 

2025年12月11日星期四

棉襖與時代


棉襖是中國冬天的一種固執。它不時尚,不性感,不流暢,穿上便像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中年人,臃腫而遲鈍。歐陸的冬季,女人披貂皮,男人穿羊毛大衣,或一件修身的羽絨服,輕巧得像隨時可以去滑雪。唯獨棉襖,厚重如老祖母灶臺上的一只鑄鐵鍋,把人整個蓋在裡面,一層棉絮,彷彿包藏著舊時代的沉默與克制。

但棉襖之存在,卻是一種時代的隱喻。從前,北平的胡同裡,老太太們圍爐嗑瓜子,男人穿長衫,孩子們鑽進棉襖的懷抱,外頭大雪紛飛,內裡卻是人間溫情。棉襖是母親的針線,妻子的縫補,手工的棉絮裡藏著日子的褶皺。一件新的棉襖,過年時穿上,鄰居會誇:今年發了,添了新衣。

但現代城市的霓虹燈下,穿棉襖的人,像一個被時代遺忘的幽靈。巴黎的冬天,女人們一件風衣足矣,倫敦街頭,男人們西裝裡套一件羊絨背心,行色匆匆。只有在北京、哈爾濱的風雪裡,還能看到那些如移動堡壘般的棉襖,穿在老人身上,帶著計劃經濟的顏色,一種實用主義的決絕。曾經的知識分子,帶著手套,衣襟上別一支鋼筆,在寒風中伏案寫作,靠著棉襖的溫度熬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冬夜。

然而,新世紀的年輕人,已然不再需要棉襖。羽絨服科技輕盈,保暖又不失身形,外資品牌在櫥窗裡展示著修長的版型,連東北人也開始嫌棉襖的笨拙。快時尚的邏輯是拋棄一切多餘的東西,優衣庫、ZARA,連溫暖都要裁剪得俐落清爽。而棉襖,依舊固守著自己的厚重,它不管時代如何變遷,依舊像老北京胡同裡的一個舊煤球爐,兀自散發著並不時髦但可靠的溫度。

也許棉襖終究會消失,就像鴛鴦火鍋不再用木炭,紫禁城的屋簷下不會再見青衣長衫。未來的冬天,人們會用更輕便的衣物、更智能的科技禦寒,VR世界裡或許根本不需要衣服。但總會有一個深冬的夜晚,當冷風鑽進骨頭,夜色像一幅蘇州碼頭的舊畫,一杯黃酒溫熱雙唇,你會想起祖母的棉襖,想起那種厚重的溫暖,如一首老歌,唱盡人世滄桑。

 

2025年12月10日星期三

人間錄:雪落鶴崗

 

手機屏幕上顯示「無信號」,已經亮了三天。我把它翻過去,扣在窗台上,像扣一張沒用的舊牌。窗外是東北邊境小城的雪,下得慢,落得久,不急也不停,像一個人長長的沉默。我來鶴崗半年,借住在礦區旁的老樓裏,走廊盡頭對著一片廢棄的井架。井架鏽了,雪把它埋了一半,剩下的半截戳在灰白的天底下,像一截斷掉的話。樓裏住著一個叫小許的年輕人,三十歲,瘦,戴眼鏡,鏡片上常有擦不淨的霧氣。他從不主動說話,見人只是點頭,嘴角微微一動,算是笑過了。他買的那套房,三萬塊,在三樓,窗戶正對著那座井架。我第一次去他屋裏,是幫他搬一箱從廢品站淘來的舊書。書很雜,有八十年代的《讀者文摘》,有缺了封面的《百年孤獨》,還有幾本計算機編程的老教材,紙頁發黃,邊角捲起。他把書一本本碼在牆角,動作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屋裏沒什麼家具,一張折疊床,一把椅子,一口電飯鍋,鍋蓋上貼著超市的打折標籤,還沒撕乾淨。他說他一天只做一頓飯,有時是麵條,有時是白粥配鹹菜,吃完就看書,看累了就睡,睡醒了再看。日子過得像一條直線,沒有彎,也沒有岔口。他以前在南方的大廠寫代碼,那種燈永遠亮著的地方。他說那裏的夜沒有盡頭,電腦屏幕比月亮還亮。有一年冬天,他隔壁工位的同事倒在椅子上,送醫院時已經沒了呼吸。他去參加追悼會,看見同事的父母站在靈堂裏,手足無措,像兩個被遺落在異鄉的老人。那天他回到工位,屏幕還亮著,代碼還跑著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。他說從那以後,他就開始睡不著了。不是失眠,是閉上眼就看見那張臉,那張三十二歲的臉,年輕得像一張還沒填完的表格。他辭職的那天,沒人送他,只有HR發了一封模板郵件,祝他前程似錦。他把郵件刪了,把工牌也扔了,一個人坐火車往北,越走越遠,越走越冷,最後在鶴崗停下來。他說這裏的雪很乾淨,不像南方的雨,黏在身上,怎麼也甩不掉。鄰居大媽常來敲他的門,有時送一把凍豆腐,有時問他要不要認識個姑娘。他總是接過豆腐,溫和地拒絕姑娘,說自己還沒想好以後的事。大媽急,說你都三十了還不想?他笑笑,說三十歲不算老,只是累了,想歇一歇。大媽聽不懂,搖著頭走了,嘴裏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。他不怪她。他說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道理裏,大媽的道理是成家立業,他的道理是別再被當成燃料。他說這話時,語氣很平,像在講別人的故事。可我看見他的手,一直在翻書頁,翻得很慢,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。有一天傍晚,我在樓下碰見他。他站在井架旁,抬頭看著那截生鏽的鐵架子。風很大,雪打在臉上,他也不躲。我問他在看什麼,他說在看時間。他說這井架以前每天都在轉,把煤從地底下運上來,養活了幾萬人。後來礦挖空了,人散了,井架也停了。他說你看它現在像什麼?像一個退休的老人,站在原地,不知道該去哪裏。我說那你呢?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他不知道。他說他離開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市,不是因為想清楚了,是因為實在走不動了。他說有些人是主動選擇離開,他不是,他是被甩出來的,像一顆鬆動的螺絲,被機器的高速運轉甩到了地上。他不怨,也不悔,只是想找一個地方,安靜地鏽掉。那晚我回到屋裏,窗外的雪還在下。我想起他說的話,想起那座井架,想起那個三十二歲倒在工位上的年輕人。這一代人活得太快了,快得像一列不停站的火車,有人跳下去,有人被甩下去,有人還在車上,卻已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。小許大概是想明白了,想明白自己不想去哪裏。至於要去哪裏,他說以後再說,或者不說也行。命運這東西,有時候不是用來追的,是用來躲的。後來我離開鶴崗,再沒回去。偶爾收到那邊的消息,說小許還住在那裏,還是一天一頓飯,還是看那些舊書。廢品站的老闆跟他熟了,每次有舊書都給他留著,說這小夥子安靜,像個讀書人。我想起最後一次見他的樣子,他站在窗前,望着遠方,窗外的雪落了一夜,把井架埋得更深了一些,只剩最高的那截還露在外面,像一根倔強的骨頭。雪還在下,很輕,很慢,不急也不停。像一個人的一生,落在這片寂靜的土地上,不出聲,卻有痕跡。

 

2025年12月9日星期二

發酵的記憶

 

倫教糕這名字,說出來連香港的潮人都未必識得,聽起來像什麼地方宗教的某種供品,其實是粵式甜點裏的一枝遺珠,來自順德的倫教鎮,一個有點神秘的地名,好像劇場布幕後的一道門。這門後,不走潮流,不講花樣,只藏着一塊蒸得鬆化透明的白糕,潔白得像老戲班女花旦卸了妝,脆弱、清麗,卻又不乏餘韻。倫教糕不靠香精,不靠糖霜,它靠時間——時間把米漿慢慢發酵,像一段舊愛的記憶,藏在甕裏,自生香氣。倫教糕的「鬆化」,不是靠起酥粉的虛浮,而是天然酵種的膨脹,那種空氣感,一咬即碎,如煙火的一聲輕響。這糕入口有點黏牙,像廣東人說話的含蓄婉轉,剛開始不甚動情,咀嚼幾口,香氣慢慢滲出,是米的甜,時間的香,記憶的發酵。倫教糕的製法很傳統,要米,要水,要恰好的氣溫濕度,還要一點運氣,像廣州清晨的霧,一時有一時無,蒸出來的氣泡,講究均勻細密,切開後內裏有點像海綿,但又不是現代烘焙的那種鬆軟,反而多了一點誠懇的韌性。現代甜品太講視覺,網紅蛋糕搞得像馬戲團上台,倫教糕則是一個白衣書生,不帶一絲脂粉,靠的是底子,是功夫。真正的倫教糕,不甜不膩,不冷不熱,像粵人生活的一種姿態——凡事留白,四平八穩,有滋味卻不張揚。這糕的命運,也像南方的一代手藝人,在喧囂中沉默,在沉默中消失,任憑你叫着「中華傳統非物質文化遺產」,人們還是會轉身奔向星巴克和Lady M。於是倫教糕也只能繼續在順德的老街裏蒸氣繚繞,像一位守着祖傳藥方的老中醫,目送新一代的年輕人穿着UNIQLO,去吃抹茶麻糬和韓式雪冰,然後淡淡一笑,低頭,再在蒸籠裏放上一張白布,舀入發酵一夜的米漿。這世上還有多少種記憶,是靠發酵才能保存的?伦教糕默不作聲,但每一次入口,總有一點微微的酸,像舊報紙上泛黃的新聞——你以為忘了,其實還記得。

2025年12月8日星期一

人間錄:舉重若輕:從金牌到烤架的人生轉場

 

我將金牌放在餅乾盒裏,盒子藏在牀底下。帶子已經褪成灰白色,像塊廢鐵。那是省運會的舉重冠軍,一九九八年。我舉起一百四十公斤,臺下的人站起來喊。現在我舉鏟子,鏟子是鐵的,油膩,沾着魷魚須。手指伸不直了,關節那兒鼓起來,像樹根。抓鏟子的時候,中指和無名指總往一起歪。

幹燒烤三年了。夜市在高架橋下面,攤位擠擠挨挨,油煙往上衝。我的攤子在最邊上,兩平米,一個煤氣罐,一塊鐵板,一堆竹籤。魷魚是早上去批發市場拿的,十塊錢一斤,要挑新鮮的,按著有彈性。切成條,穿上籤,刷油,撒料。鐵板燙,油滋滋地響。我站在那兒,腰直不起來——腰椎壓縮性骨折,當年硬舉傷的,醫生說再練就要癱。

隊裏讓我退役那年,我二十三歲。教練遞給我一張紙,上面寫着「因傷病不適宜繼續訓練」。我問退役費呢,他說找體育局。體育局的人說,你又不是全運會冠軍,省裏沒預算。給了八千塊錢,讓我簽字。我簽了。回家那天,我媽看着我,問以後怎麼辦。我說不知道。

不知道就不知道唄。我去工地搬過磚,腰撐不住;去飯店當過保安,站不了八小時。最後遇到老胡,他在夜市賣臭豆腐,說這行不需要學歷,只要肯喫苦。我說我能喫苦。他笑了,說運動員都這麼說,但能幹下來的不多。

頭一個月確實幹不下來。手指不聽使喚,魷魚總穿歪;火候掌握不好,烤焦了好幾回。有人認出我,喊:「哎,你不是那個舉重的嗎?怎麼在這兒?」我說討生活。他說給我們表演一個唄,舉個煤氣罐。我笑笑,真去舉了。他們拍照,發到網上,配文字:「冠軍落魄賣燒烤」。我看見了,也沒說什麼。落魄就落魄,反正煤氣罐我舉得起。

老胡說你心態好。我說不是心態好,是習慣了。從小進體校,教練說你是國家的苗子,要爲國爭光。我信了。每天舉槓鈴,舉到吐,舉到膝蓋腫得像饅頭。領獎那天,臺下的人喊我英雄。我也覺得自己是英雄——那時候我還不知道,英雄只是在臺上的時候纔是英雄。

下了臺,英雄就是個零件。能用的時候擰上去,不能用了就扔掉。我不怨,零件就是零件的命。只是有時候下雨,關節疼得睡不着,我會想,這一身傷到底換了什麼。想不明白。想不明白就不想了,天亮還得出攤。

城管來過幾次。他們說這兒不讓擺攤,影響市容。我說我有營業執照。他們說執照是執照,規定是規定。我收拾東西,推着小車走。走到另一條街,繼續擺。有個城管認出我,問你真是那個舉重冠軍?我說是。他愣了一下,說那你怎麼……我說怎麼都一樣,反正要喫飯。他沒再說話,走了。

食客裏有個常客,姓王,在附近開五金店。他每次來都要兩串魷魚,一瓶啤酒。有一回他喝多了,指着我的手說,這手可惜了。我說可惜什麼。他說這手當年能舉一百多公斤,現在只能舉鏟子。我說鏟子也是舉,都是養活自己。他搖搖頭,說你看得開。我說不是看得開,是沒辦法。

沒辦法就是沒辦法。我不會電腦,不會開車,不會說漂亮話。我只會舉東西,但能舉的東西越來越少了。煤氣罐還行,再重一點就不行了。有時候我會想,如果當年不練舉重,如果好好讀書,會不會是另一種人生。但想這個沒用,人生沒有如果,只有結果。結果就是我現在站在鐵板前面,手指伸不直,腰直不起來,一串魷魚賣五塊錢。

老胡說你還年輕,才三十多歲,以後還長着呢。我說以後再說吧。他說你有沒有想過轉行?我說想過,但轉去哪兒呢?他不說話了。是啊,轉去哪兒呢?我這一身傷病,除了賣燒烤,還能幹什麼?

陰天的時候最難熬。溼氣重,關節像生了鏽,一動就咯吱咯吱響。我貼膏藥,喫止疼片,硬撐着。食客們不知道,他們只看見我麻利地翻着魷魚,笑呵呵地遞過去。我不想讓他們知道。知道了又能怎麼樣?同情嗎?同情不能當飯喫。

有一回,來了個記者,說要採訪我。我說採訪什麼。他說你的故事很勵志,從冠軍到小攤販,還能保持樂觀。我說我哪兒勵志了,我就是討生活。他說你這種精神值得宣傳。我說不用宣傳,你要喫魷魚我給你烤兩串,不喫就別耽誤我做生意。他愣了,走了。

我不需要勵志。勵志是給別人看的,我只要養活自己就行。每天收攤的時候,我數錢,一張一張地數。好的時候能掙兩百,不好的時候一百出頭。夠交房租,夠喫飯,夠買藥。這就行了。

牀底下那個餅乾盒,我很久沒打開過了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看見那塊金牌,就會想起領獎臺,想起臺下的歡呼,想起教練說「你是國家的驕傲」。那些都過去了。現在我的驕傲是把魷魚烤得均勻,是把鐵板擦得乾淨,是每天準時出攤。

老胡問我後悔嗎。我說後悔什麼。他說後悔練舉重。我想了想,說不後悔。那是我選的路,雖然走到這兒了,但至少我上過領獎臺,聽過國歌響。很多人一輩子連臺子都上不去。他說也是。我們都沉默了。

夜市要拆了,說是城市規劃。攤主們都在找新地方,我也在找。有人說去別的夜市,有人說乾脆不幹了。我還沒想好。想好了又能怎麼樣?還不是扛着煤氣罐,推着小車,換個地方繼續烤魷魚。

昨天晚上,有個小孩指着我的手問他媽媽,那個叔叔的手指怎麼是歪的。他媽媽說別亂問,不禮貌。我笑着說沒事,小時候受過傷。小孩說那一定很疼吧。我說疼,但現在不疼了。這是撒謊。其實一直疼,只是習慣了。習慣了就不算疼了。

鐵板還在,煤氣罐還在,竹籤還在。我也還在。手指歪着,腰彎着,但還站得住。只要站得住,就能繼續烤魷魚,繼續討生活。這就夠了。

 

2025年12月6日星期六

人間錄:青藏線上的煙火


那條狗脖子上繫著一根紅繩,已經褪成了粉白色,像被風沙舔過無數遍。我第一次見到大強,是在格爾木的一個加油站邊上,他蹲在卡車輪子旁抽菸,煙霧在高原的冷風裡散得極快。狗就臥在他腳邊,前腿蜷著,後腿往外支稜,是瘸的。他見我看那狗,也不解釋,只是用菸頭指了指遠處的荒原,說,撿的。那語氣像在說一塊石頭,可他說完,手卻往狗腦袋上輕輕摁了一下,動作裡有種說不出的小心。

那年我去西藏旅遊,搭他的車走了一段。駕駛室裡煙味重,儀表盤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觀音像,擋風玻璃右下角裂了道紋,用透明膠帶粘著。他話少,開起車來眼睛只盯著前面,偶爾罵一句路不好走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。車裡放著一隻搪瓷缸子,茶垢厚得發黑,他渴了就端起來喝一口,也不管涼熱。那狗就窩在副駕駛座底下,偶爾抬頭看他一眼,又把頭埋進爪子裡。

我問他狗叫什麼名字,他說沒名字,就叫狗。我說總得有個名吧。他想了想,說,那就叫它三條腿。後來我才曉得,那狗是他三年前在可可西里撿的。那天車拋錨,他下去修,看見路邊躺著一團黑影,走近了才發現是條狗,後腿被什麼東西咬斷了半截,血都幹了,眼睛卻還睜著,直直望著他。他說那眼神他忘不掉,不是求救,是認命。他把狗抱上車,用自己的舊襯衫裹住傷口,開了兩百公里才找到獸醫站。獸醫說這狗怕是活不了,他沒吭聲,掏錢,治。後來狗活了,他也沒再把它放下去過。

他的車是輛老東風,跑了快三十萬公里,漆都掉得斑駁了,可發動機還算爭氣。他說這車跟他一樣,都是硬撐著的命。我問他家在哪,他說沒家。我以為他開玩笑,他卻認真地看了我一眼,說,老婆跟人跑了,六年了,兒子判給她,也不認我。房子賣了還債,剩下的錢買了這車。他說這些時語氣平得像在念帳單,只是手上的煙抖了一下。

車過唐古拉山口那天,風大得人站不住,我下去拍照,他就坐在駕駛室裡不動,把窗搖下一條縫,煙從縫裡飄出來。我回去問他怎麼不下來看看,他說看過太多遍了,都一樣。我說每次不都不一樣嗎,光不同,雲也不同。他笑了一聲,說你們文化人就是講究,我們跑車的,只看路,不看天。可我分明看見他的眼睛往窗外瞟了一下,那一瞬間,眼底有種空茫,像是望著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。

他跟我講過一次車禍。那是五年前,冬天,路上結了暗冰,前面的車突然打滑橫過來,他躲不及,整輛車翻進了溝裡。他說醒過來的時候,人倒掛在座位上,血糊了一臉,什麼都看不清,只聽見那狗在叫,一聲一聲的,像在喊他。他說那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聲音。後來被人救起來,在醫院躺了三個月,腰裡打了鋼釘,現在陰天還疼。我問他怕不怕再出事,他搖頭,說怕也得跑,不跑吃什麼。他頓了頓,又說,再說了,死在路上也比死在哪兒都強,乾淨。我不知道他說的乾淨是什麼意思,可我聽出那話裡有種東西,像是把自己活成了路的一部分,停不下來,也不想停。

他的手粗得像老樹皮,指節上全是裂口,冬天的時候會淌血。他用那雙手摸狗的時候,卻輕得像在摸一件瓷器。有天夜裡車停在道班,我睡不著,出去透氣,看見他蹲在車頭底下,藉著車燈的光,給狗梳毛。那狗乖乖趴著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風從荒原上吹過來,冷得刺骨,可他好像不覺得,只是一下一下地梳,嘴裡嘟囔著什麼,聽不清。我沒走過去,就站在遠處看著,覺得那一刻,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,不再往下墜。

後來我在拉薩下了車,他要繼續往山南走。臨別時我給他塞了兩條煙,他沒推辭,只是說,下回再來,還坐我的車。我說好。他把車窗搖上,發動機轟了一聲,車就開走了。我看著那輛老東風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消失在灰白的天際線上。狗的臉還貼在後窗上,紅繩在風裡晃了一下。

我站在那裡,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。他說,人這輩子,總得有樣東西陪著,不然心裡空。他說這話時,眼睛望著前面的路,路長得看不到頭,可他的聲音卻很穩,像是早就跟那條路說好了什麼。高原的風又起來了,吹得經幡嘩嘩響。我把領子豎起來,往回走。遠處的山還是那麼白,那麼靜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
人間錄:舊城牆下的茶館


二十年前我到西北的小城短住,城不大,塵土多,天一黑,風比人先睡。借住在朋友單位的舊招待所裏,走廊盡頭對著一段坍塌的明代城牆。牆下有個茶館,破棚頂,半壁土牆,被風吹得嘩啦啦響。茶很淡,卻永遠有人來,像一鍋被翻來覆去的老故事,越煮越苦,也越香。我每日從城牆邊繞過時,總能聽見老闆娘的嗓音在裏面招呼,沙啞得像磨刀石。她叫蘭姐,四十出頭,永遠把圍裙往腰上一繫,動作麻利。見我初來,她遞茶時多看一眼,說,外地的吧?我點頭,她就笑,是怕你喝不慣我們的苦茶麼?說完,把壺口擋着風,給我多續了一次。她的眼裏有種說不出的亮光,像從舊玻璃後照出的燈,微弱卻固執。後來熟了,我才知道她的丈夫在煤礦塌方時沒出來,她不信命,也不信報紙上說的「天災」,只在心裏默默記着那天的風向,覺得風把山壓倒了,而人把命扔掉了。她不哭,只是把茶泡得更濃了些。茶館裏常來一個叫老白的客,瘦得像一截劈柴,卻嗓門特別大。他年輕時在文工團拉二胡,後來單位裁撤,樂手們都散了。他帶着二胡到處跑場子,城裏城外,到最後只剩這茶館肯聽他拉。他說自己拉的不是曲,是日子,斷斷續續,偶爾跑調,可總歸要拉下去。那天他邊拉邊說,音樂這東西,講究氣息。人也是,氣斷了,就沒聲了。我聽着,覺得他拉的不僅是氣息,也是自己一點點撐出來的命運。茶館角落裏,還有個小夥子,總揹個相機,沉默寡言。聽說叫阿成,是考上了南方的藝術學院,因爲家裏拿不出學費,退了學,留下拍婚紗照打短工。他喜歡拍舊城牆,用一種近乎偏執的角度,貼着牆根拍,像在尋找牆背後沒說完的故事。我問他城牆有什麼好拍,他說,人來來去去,但城牆不會動。他說這句時,眼裏有年輕人特有的倔強,不吵也不鬧,卻像能把冷鐵敲紅一樣。偶爾晚上,我會去茶館坐一會兒,棚頂漏風,燈光昏黃,大家講話不急不緩。城裏的風吹過來,一下子把人的過去吹到了跟前。有人說起一九八幾年的嚴打,有人說起廠子倒閉那年冬天,有人說起孩子出國不回家的消息,也有人只是在杯沿劃來劃去,像想抓住什麼卻抓不住。只有蘭姐,每次聽這些,都不多話。她把茶水加滿,輕輕說一句,苦點也是茶,喝下去就好了。那語氣像在勸別人的命,也像在勸自己的命。好景不長,那一年城裏要修旅遊步道,要把她的茶館挪走。挪到哪裏沒人知道,只說統一安排。蘭姐接到通知那天,照常泡茶,只是茶更苦了。老白說,要是茶館沒了,他這老二胡也斷了根;阿成說他得趕緊多拍幾張;我說,要不找人問一下。蘭姐搖頭,說不用,你問了也沒用。我說那不問就更沒用了。她笑,說你這話像是從書上學來的。他們都知道我不是本城人,說話帶着外頭的精緻,可他們也不嫌,只是換種角度聽。最後茶館還是拆了。城牆腳下換上了統一的木欄杆,路燈亮堂,可風更冷了些。我走前的那晚,又繞過去看了一眼,空地上落着碎磚瓦,風吹得四下亂響。蘭姐在遠處站着,手插在圍裙口袋裏,望着殘磚發呆。見到我,只說,沒事,茶沒了,還能再泡。我不知道她是安慰我,還是安慰自己。後來我離開西北,再沒回去。偶爾翻舊照片,看到城牆邊的斜陽,茶杯裏的蒸汽,還有老白拉二胡時鼓起來的喉結,都會想——命運這東西,像風,不知道從哪兒來,也不知道往哪兒去,可它吹過誰,誰就記得。而那些被風吹散的人與事,最後還是會在記憶裏聚成一個地方,哪怕只是一個破棚頂的茶館,一盞苦得有點甜的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