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8日星期一

人間錄:舉重若輕:從金牌到烤架的人生轉場

 

我將金牌放在餅乾盒裏,盒子藏在牀底下。帶子已經褪成灰白色,像塊廢鐵。那是省運會的舉重冠軍,一九九八年。我舉起一百四十公斤,臺下的人站起來喊。現在我舉鏟子,鏟子是鐵的,油膩,沾着魷魚須。手指伸不直了,關節那兒鼓起來,像樹根。抓鏟子的時候,中指和無名指總往一起歪。

幹燒烤三年了。夜市在高架橋下面,攤位擠擠挨挨,油煙往上衝。我的攤子在最邊上,兩平米,一個煤氣罐,一塊鐵板,一堆竹籤。魷魚是早上去批發市場拿的,十塊錢一斤,要挑新鮮的,按著有彈性。切成條,穿上籤,刷油,撒料。鐵板燙,油滋滋地響。我站在那兒,腰直不起來——腰椎壓縮性骨折,當年硬舉傷的,醫生說再練就要癱。

隊裏讓我退役那年,我二十三歲。教練遞給我一張紙,上面寫着「因傷病不適宜繼續訓練」。我問退役費呢,他說找體育局。體育局的人說,你又不是全運會冠軍,省裏沒預算。給了八千塊錢,讓我簽字。我簽了。回家那天,我媽看着我,問以後怎麼辦。我說不知道。

不知道就不知道唄。我去工地搬過磚,腰撐不住;去飯店當過保安,站不了八小時。最後遇到老胡,他在夜市賣臭豆腐,說這行不需要學歷,只要肯喫苦。我說我能喫苦。他笑了,說運動員都這麼說,但能幹下來的不多。

頭一個月確實幹不下來。手指不聽使喚,魷魚總穿歪;火候掌握不好,烤焦了好幾回。有人認出我,喊:「哎,你不是那個舉重的嗎?怎麼在這兒?」我說討生活。他說給我們表演一個唄,舉個煤氣罐。我笑笑,真去舉了。他們拍照,發到網上,配文字:「冠軍落魄賣燒烤」。我看見了,也沒說什麼。落魄就落魄,反正煤氣罐我舉得起。

老胡說你心態好。我說不是心態好,是習慣了。從小進體校,教練說你是國家的苗子,要爲國爭光。我信了。每天舉槓鈴,舉到吐,舉到膝蓋腫得像饅頭。領獎那天,臺下的人喊我英雄。我也覺得自己是英雄——那時候我還不知道,英雄只是在臺上的時候纔是英雄。

下了臺,英雄就是個零件。能用的時候擰上去,不能用了就扔掉。我不怨,零件就是零件的命。只是有時候下雨,關節疼得睡不着,我會想,這一身傷到底換了什麼。想不明白。想不明白就不想了,天亮還得出攤。

城管來過幾次。他們說這兒不讓擺攤,影響市容。我說我有營業執照。他們說執照是執照,規定是規定。我收拾東西,推着小車走。走到另一條街,繼續擺。有個城管認出我,問你真是那個舉重冠軍?我說是。他愣了一下,說那你怎麼……我說怎麼都一樣,反正要喫飯。他沒再說話,走了。

食客裏有個常客,姓王,在附近開五金店。他每次來都要兩串魷魚,一瓶啤酒。有一回他喝多了,指着我的手說,這手可惜了。我說可惜什麼。他說這手當年能舉一百多公斤,現在只能舉鏟子。我說鏟子也是舉,都是養活自己。他搖搖頭,說你看得開。我說不是看得開,是沒辦法。

沒辦法就是沒辦法。我不會電腦,不會開車,不會說漂亮話。我只會舉東西,但能舉的東西越來越少了。煤氣罐還行,再重一點就不行了。有時候我會想,如果當年不練舉重,如果好好讀書,會不會是另一種人生。但想這個沒用,人生沒有如果,只有結果。結果就是我現在站在鐵板前面,手指伸不直,腰直不起來,一串魷魚賣五塊錢。

老胡說你還年輕,才三十多歲,以後還長着呢。我說以後再說吧。他說你有沒有想過轉行?我說想過,但轉去哪兒呢?他不說話了。是啊,轉去哪兒呢?我這一身傷病,除了賣燒烤,還能幹什麼?

陰天的時候最難熬。溼氣重,關節像生了鏽,一動就咯吱咯吱響。我貼膏藥,喫止疼片,硬撐着。食客們不知道,他們只看見我麻利地翻着魷魚,笑呵呵地遞過去。我不想讓他們知道。知道了又能怎麼樣?同情嗎?同情不能當飯喫。

有一回,來了個記者,說要採訪我。我說採訪什麼。他說你的故事很勵志,從冠軍到小攤販,還能保持樂觀。我說我哪兒勵志了,我就是討生活。他說你這種精神值得宣傳。我說不用宣傳,你要喫魷魚我給你烤兩串,不喫就別耽誤我做生意。他愣了,走了。

我不需要勵志。勵志是給別人看的,我只要養活自己就行。每天收攤的時候,我數錢,一張一張地數。好的時候能掙兩百,不好的時候一百出頭。夠交房租,夠喫飯,夠買藥。這就行了。

牀底下那個餅乾盒,我很久沒打開過了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看見那塊金牌,就會想起領獎臺,想起臺下的歡呼,想起教練說「你是國家的驕傲」。那些都過去了。現在我的驕傲是把魷魚烤得均勻,是把鐵板擦得乾淨,是每天準時出攤。

老胡問我後悔嗎。我說後悔什麼。他說後悔練舉重。我想了想,說不後悔。那是我選的路,雖然走到這兒了,但至少我上過領獎臺,聽過國歌響。很多人一輩子連臺子都上不去。他說也是。我們都沉默了。

夜市要拆了,說是城市規劃。攤主們都在找新地方,我也在找。有人說去別的夜市,有人說乾脆不幹了。我還沒想好。想好了又能怎麼樣?還不是扛着煤氣罐,推着小車,換個地方繼續烤魷魚。

昨天晚上,有個小孩指着我的手問他媽媽,那個叔叔的手指怎麼是歪的。他媽媽說別亂問,不禮貌。我笑着說沒事,小時候受過傷。小孩說那一定很疼吧。我說疼,但現在不疼了。這是撒謊。其實一直疼,只是習慣了。習慣了就不算疼了。

鐵板還在,煤氣罐還在,竹籤還在。我也還在。手指歪着,腰彎着,但還站得住。只要站得住,就能繼續烤魷魚,繼續討生活。這就夠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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