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15日星期一

人間錄:替人哭的人

 

麥克風是劣質的。插在音響上,一開嗓就發出刺啦刺啦的電流聲,像指甲在鐵皮上劃。大蓮不在乎。她接過來,用袖口擦了擦那個黑乎乎的網罩,上面沾著別人的口水和粉。這活兒幹了十幾年,什麼麥克風沒用過。好的壞的,到她手裡,都得出聲。

那天是個老太太的喪,主家姓馬。馬家獨子在城裡包工程發了財,蓋了三層樓房,院裡停著黑色轎車。但老太太死的時候,兒子不在跟前。回來時人已經硬了。孝子披麻戴孝跪在靈前,臉上一點淚痕也無。大蓮看一眼就懂了。這樣的人家,花錢買的不是哭聲,是體面。

她站在靈棚外頭,等著上場。冬天的風硬邦邦的,吹得那些白幡子嘩啦啦響。樂隊的其他人在邊上抽菸,嗩吶手老高說,一會兒你悠著點兒,別太過了,人家兒子那臉色,像欠了他的。大蓮沒接話。她把那件繡著金線牡丹的紅褂子套上,又從包裡掏出一面小鏡子,對著補妝。臉上本來就塗得厚,腮紅胭脂眉筆口紅,一層一層碼上去,像戲臺上的花旦。只是這張臉經年累月地哭,皮膚鬆了,粉底填不平那些細碎的溝壑。

音響一響,她就進去了。先是繞著棺材走三圈,步子慢,像踩著看不見的鼓點。然後跪下,接過麥克風,吸一口氣,聲音就出來了。起初是低吟,像風吹過蘆葦蕩,後來拔高,一句句往上揚,扯著嗓子喊:「我的娘哎——你怎麼就這麼狠心撇下兒孫去了喲——」聲音在棚子裡迴盪,尖利,綿長,帶著一股子蒼涼。跪在地上的孝子愣了一下,眼圈慢慢紅了。

大蓮哭得賣力。她知道怎麼哭最催人,什麼時候該頓,什麼時候該轉。哭詞是老一套,但每次她都能翻出新花樣。有時加幾句土話俚語,有時學電視上戲曲的腔調,抑揚頓挫。圍觀的人越聚越多,有人小聲說,這哭得真像,比親閨女還親。也有人冷笑,說,假的,都是假的,拿錢買的眼淚。

她聽見了,不理。哭到一半,嗓子有點啞,她停下來喝了口水,繼續。麥克風又開始滋啦滋啦響,她就把音量調大,蓋過那些雜音。棺材邊上擺著老太太的遺像,黑白照片,人瘦小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褂子,笑容拘謹。大蓮看著那張臉,忽然就走了神。

她想起自己的爹。也是冬天死的。那年她十三歲,爹得了肺病,躺在土炕上咳了一整個冬天,最後咳出血來,人就沒了。沒辦喪事,因為沒錢。娘說,人死了就是一把土,別糟踐活人了。爹用一領破席子捲了,埋在村外的荒地裡。連個碑都沒立。大蓮記得,下葬那天也颳風,黃土揚起來,打在臉上生疼。她想哭,但哭不出來。娘也沒哭。兩個人把土填上,拍實,回家。

後來娘也死了。大蓮嫁了人,生了孩子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她跟著樂隊走南闖北,在一場又一場喪禮上哭別人的爹娘。有時哭著哭著,會覺得自己哭的是那個沒人哭過的爹。那一刻,假戲裡的眼淚有了真的溫度,燙得她心口發緊。

馬家孝子終於哭出聲了。他趴在棺材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大蓮看了一眼,收了聲,慢慢站起來。妝花了,眼淚把粉衝出一道道溝,像田埂。她用手背抹了一把,走到棚外,脫下那件紅褂子,疊好,塞回包裡。

老高遞給她一瓶水,說,行啊,今兒這活兒幹得漂亮。大蓮擰開瓶蓋喝了一口,沒說話。遠處有鞭炮響起來,噼裡啪啦的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她看著那些紙錢在風裡飛,一片一片,像黃色的蝴蝶。

主家結賬的時候,馬家兒子多給了一百塊。說,辛苦了,哭得我娘走得風光。大蓮接過錢,點了點,裝進兜裡。她想說點什麼,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。這就是她的職業,替人哭,替人悲傷。至於那悲傷是真是假,誰在乎呢。

回家的路上,天已經黑了。她坐在樂隊的小麵包車裡,靠著車窗,看外面的田野。冬天的地是光禿禿的,什麼都不長。她忽然想,等她死了,會有人哭她嗎?還是也像她爹一樣,悄無聲息地埋進土裡,連個哭聲都沒有。

麥克風還在她的包裡,黑乎乎的,沾著她的口水和粉。下一場喪,它還會發出那種刺啦刺啦的聲音。她還會接過來,用袖口擦一擦,然後開嗓。哭別人的爹娘,哭這個情感稀薄的世道,也哭自己那個從未被哭過的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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