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12日星期五

人間錄:求生之鏈:一個帶藥者的獨白

 

行李箱是舊的,灰藍色的殼子上有兩道裂紋,拉鏈頭纏著紅繩。我用了三年。它跟我去過曼谷七次,仰光四次,加德滿都兩次。每次過海關,我都把它舉到傳送帶上,看著它滑進X光機,然後站在安檢門外,手心出汗。

幹這行是因為我自己病了。慢粒白血病,醫生説要吃格列衛,一盒兩萬三。我吃不起。病友羣裏有人説印度有仿製藥,一盒兩千,藥效一樣。我想活,就託人從印度帶。後來帶藥的人不幹了,羣裏一堆人問怎麼辦。我想了想,反正我也得買,就説我去吧。

第一次去曼谷是2019年冬天。藥房在唐人街深處,招牌是中文的。老闆是潮州人,六十多歲,戴副老花鏡。我説要五十盒格列衛仿製藥,他看了我一眼,問:「自己吃?」我説:「幫病友帶。」他點點頭,去倉庫搬藥。藥是白色塑料瓶裝的,一瓶一百二十粒。他用報紙包好,裝進紙箱,用膠帶封死。臨走他説:「小心點。」

我把藥拆開,分裝進行李箱夾層。每次只敢帶二十盒。多了怕查。夾層很薄,藥盒硬,塞進去要用力壓。我把衣服塞在上面,噴點香水,蓋住藥味。回程的飛機上我不睡覺,一直盯著前排座椅背。飛機落地,我排隊過海關。綠色通道的燈亮著,我推著箱子走過去。安檢員是個年輕女孩,看了眼屏幕,揮手讓我過。我走出大廳,腿是軟的。

羣裏的人叫我「小吳」。我不認識他們,他們也不認識我。都是病友,或者病友家屬。有人要十盒,有人要五盒,有人只要兩盒。我按成本價加兩百塊一盒。有人説我黑心,我不解釋。機票、住宿、簽證、風險,都得算進去。我也得活。

去年夏天有個女人找我,説她父親肺癌晚期,要買靶向藥。她發來處方單的照片,字跡很潦草。我説這藥我沒帶過,得現找。她説求你了,國內買不起。我去曼谷那家藥房問,老闆説有,但是冷鏈藥,要用冰袋。我買了個保温箱,裝了十盒。回程時箱子托運,我在飛機上一直想著冰袋會不會化。下飛機取行李,箱子還是涼的。我給她發消息,她説謝謝,多轉了五百塊。我沒退。

有次在仰光機場被攔下了。海關開箱檢查,翻出夾層裏的藥。緬甸人不會中文,他拿著藥盒看了半天,問我這是什麼。我説是治療慢性病的,自己吃的。他讓我出示處方。我掏出國內醫院的病歷本,他翻了翻,又問:「爲什麼買這麼多?」我説:「怕斷藥。」他盯著我看了很久。我額頭上都是汗。最後他把藥還給我,揮手讓我走。我拖著箱子出去,腿都在抖。

羣裏有個東北大哥,叫老孫。他也是慢粒,吃藥五年了。他説小吳你幹的是好事,救命的事。我説我不是做好事我是掙錢治病。他説那也是好事。我不接話。我知道這是走私。但我看著羣裏那些人,有的説賣了房子還不夠買藥,有的説老人不想拖累孩子準備放棄治療。我想法律是對的,但它救不了他們。我也救不了,我只是個搬運工。

每次出發前我都會想,這次會不會被抓。被抓了會怎麼樣。判多少年。我媽怎麼辦。但第二天我還是會去機場。因爲羣裏有人在等。因爲我自己也要吃藥。因爲我不知道還能怎麽辦。

最難的是2020年。疫情來了,航班停了,藥房關了,羣裏的人急得要命。有人説他只剩一個月的藥了。有人説他已經停藥一週,開始發燒。我也只剩半瓶藥。後來聽説陸路能走,我找了個做邊貿的朋友,託他從緬甸帶。藥到了,但價格翻了倍。我沒辦法,只能漲價。羣裏有人罵我發國難財。我沒解釋。我給每個人發了藥,然後退羣了。

退羣那天晚上我坐在陽台上抽煙。我想我像隻螞蟻,在搬運能讓另一羣螞蟻多活幾天的糖。但糖是偷來的,路是危險的,隨時會被踩死。我不覺得自己偉大。我只是想活著。想讓那些跟我一樣想活著的人也能活著。

後來又建了新羣。還是有人找我。我還是去帶藥。行李箱的裂紋又多了一條。拉鏈頭的紅繩磨毛了。我在機場見過很多人拖著跟我一樣的舊箱子,神色匆匆。我不知道他們箱子裏裝的是什麼。但我知道我們都在走鋼絲。都在爲了活著冒險。

這份工作算甚麼呢?我也説不清。它讓我活下去,也可能讓我進監獄。它救了一些人,也讓我每天提心吊膽。我只知道,只要羣裏還有人在等,只要我還活著,我就會繼續去。

行李箱還在。紅繩還在。那些藥片也還在,在夾層裏,在黑暗裏,在法律和良心之間,等著被帶到另一羣等著活下去的人手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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