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10日星期三

人間錄:雪落鶴崗

 

手機屏幕上顯示「無信號」,已經亮了三天。我把它翻過去,扣在窗台上,像扣一張沒用的舊牌。窗外是東北邊境小城的雪,下得慢,落得久,不急也不停,像一個人長長的沉默。我來鶴崗半年,借住在礦區旁的老樓裏,走廊盡頭對著一片廢棄的井架。井架鏽了,雪把它埋了一半,剩下的半截戳在灰白的天底下,像一截斷掉的話。樓裏住著一個叫小許的年輕人,三十歲,瘦,戴眼鏡,鏡片上常有擦不淨的霧氣。他從不主動說話,見人只是點頭,嘴角微微一動,算是笑過了。他買的那套房,三萬塊,在三樓,窗戶正對著那座井架。我第一次去他屋裏,是幫他搬一箱從廢品站淘來的舊書。書很雜,有八十年代的《讀者文摘》,有缺了封面的《百年孤獨》,還有幾本計算機編程的老教材,紙頁發黃,邊角捲起。他把書一本本碼在牆角,動作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屋裏沒什麼家具,一張折疊床,一把椅子,一口電飯鍋,鍋蓋上貼著超市的打折標籤,還沒撕乾淨。他說他一天只做一頓飯,有時是麵條,有時是白粥配鹹菜,吃完就看書,看累了就睡,睡醒了再看。日子過得像一條直線,沒有彎,也沒有岔口。他以前在南方的大廠寫代碼,那種燈永遠亮著的地方。他說那裏的夜沒有盡頭,電腦屏幕比月亮還亮。有一年冬天,他隔壁工位的同事倒在椅子上,送醫院時已經沒了呼吸。他去參加追悼會,看見同事的父母站在靈堂裏,手足無措,像兩個被遺落在異鄉的老人。那天他回到工位,屏幕還亮著,代碼還跑著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。他說從那以後,他就開始睡不著了。不是失眠,是閉上眼就看見那張臉,那張三十二歲的臉,年輕得像一張還沒填完的表格。他辭職的那天,沒人送他,只有HR發了一封模板郵件,祝他前程似錦。他把郵件刪了,把工牌也扔了,一個人坐火車往北,越走越遠,越走越冷,最後在鶴崗停下來。他說這裏的雪很乾淨,不像南方的雨,黏在身上,怎麼也甩不掉。鄰居大媽常來敲他的門,有時送一把凍豆腐,有時問他要不要認識個姑娘。他總是接過豆腐,溫和地拒絕姑娘,說自己還沒想好以後的事。大媽急,說你都三十了還不想?他笑笑,說三十歲不算老,只是累了,想歇一歇。大媽聽不懂,搖著頭走了,嘴裏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。他不怪她。他說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道理裏,大媽的道理是成家立業,他的道理是別再被當成燃料。他說這話時,語氣很平,像在講別人的故事。可我看見他的手,一直在翻書頁,翻得很慢,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。有一天傍晚,我在樓下碰見他。他站在井架旁,抬頭看著那截生鏽的鐵架子。風很大,雪打在臉上,他也不躲。我問他在看什麼,他說在看時間。他說這井架以前每天都在轉,把煤從地底下運上來,養活了幾萬人。後來礦挖空了,人散了,井架也停了。他說你看它現在像什麼?像一個退休的老人,站在原地,不知道該去哪裏。我說那你呢?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他不知道。他說他離開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市,不是因為想清楚了,是因為實在走不動了。他說有些人是主動選擇離開,他不是,他是被甩出來的,像一顆鬆動的螺絲,被機器的高速運轉甩到了地上。他不怨,也不悔,只是想找一個地方,安靜地鏽掉。那晚我回到屋裏,窗外的雪還在下。我想起他說的話,想起那座井架,想起那個三十二歲倒在工位上的年輕人。這一代人活得太快了,快得像一列不停站的火車,有人跳下去,有人被甩下去,有人還在車上,卻已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。小許大概是想明白了,想明白自己不想去哪裏。至於要去哪裏,他說以後再說,或者不說也行。命運這東西,有時候不是用來追的,是用來躲的。後來我離開鶴崗,再沒回去。偶爾收到那邊的消息,說小許還住在那裏,還是一天一頓飯,還是看那些舊書。廢品站的老闆跟他熟了,每次有舊書都給他留著,說這小夥子安靜,像個讀書人。我想起最後一次見他的樣子,他站在窗前,望着遠方,窗外的雪落了一夜,把井架埋得更深了一些,只剩最高的那截還露在外面,像一根倔強的骨頭。雪還在下,很輕,很慢,不急也不停。像一個人的一生,落在這片寂靜的土地上,不出聲,卻有痕跡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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