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14日星期日

人間錄:橋洞裡的中國

 

多年前我寄住在鐵路旁邊的老小區,每天凌晨四點半,第一班貨運列車準時轟隆隆駛過,震得窗框嗡嗡響,像有人在敲門催債。小區外有座廢棄的鐵路橋,橋洞下面住著幾個人,準確說不算住,是窩著,用紙板和塑料布搭個棚,白天散開找活幹,晚上又聚回來,像一群被城市甩出去又捨不得走的影子。

我每天上班要從橋洞邊過,起初懶得看,後來看多了,也就習慣了,甚至能認出誰是誰。最先認識的是老馬,六十多歲,個子高,背駝得厲害,像被什麼壓彎的。他原來在煤礦幹了三十年,井下塌方那次,他沒在班上,逃過一劫,可出來後發現肺已經壞了,咳嗽起來像拉風箱。礦上給了筆補償,他拿著錢回老家蓋房子,結果兒子賭博欠了債,房子抵了,錢也沒了。他不怪兒子,只說自己命硬,克家裏人。後來他就出來了,也不知道要去哪裏,走到這座城市,看見橋洞能避雨,就留下了。他說人老了就像棵草,哪裏能紮根就在哪裏,反正都是等死。說這話時他正蹲在橋墩邊剝玉米,手上全是老繭,像樹皮一樣粗糙。

橋洞裏還有個女人,大家叫她秀姨,四十來歲,頭髮總是用根布條紮著,臉被太陽曬得黝黑,可眉眼還能看出年輕時的模樣。她不怎麼說話,只是每天推著一輛破三輪車,到處收廢品,塑料瓶、紙箱、舊家電,什麼都收。我見過她在垃圾桶裏翻找,動作麻利,像在尋找什麼失落的寶貝。有次我問她為什麼不回家,她停下手裏的活,看著遠處說,回去幹什麼,家早就不是家了。後來我才聽老馬說,她原來有個女兒,在南方打工時出了事,人沒了,屍體都沒找到。她不信,拿著女兒的照片到處找,從南方找到北方,錢花光了,人也找瘋了,最後就這樣了。她每次收到錢,都會留一點,用塑料袋包得嚴嚴實實,說要留著,萬一哪天女兒回來了,能給她買件新衣服。聽到這裏,我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覺得喉嚨發緊,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
橋洞裏最年輕的是個叫小東的男孩,十七八歲,瘦得像根竹竿,眼睛卻很亮,總是四處張望,像隨時準備逃跑。他是從工地跑出來的,包工頭拖欠工資,他幹了三個月,一分錢沒拿到,討要時還被打了一頓。他說他要攢夠錢就回老家,娶媳婦,蓋房子,再也不出來了。老馬聽了就笑,說小子,你這話我三十年前也說過。小東不服氣,說我跟你不一樣。老馬不反駁,只是嘆口氣,說,都一樣,都是被日子追著跑的人。

那年冬天特別冷,橋洞裏的人多了幾個,都是附近工地上幹活的農民工,工程停了,工資沒結,回不了家,只能在這裡湊合。晚上他們圍著一個鐵桶烤火,桶裏燒的是撿來的木板和廢紙,火光映在臉上,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相似,麻木中帶著一點不甘心。有人說起家裏的事,老婆孩子,田地房子,說著說著就沈默了,因為說再多也沒用,人在這裏,家在那裏,中間隔著的不是距離,是命。秀姨在一旁聽著,忽然開口說,別想那麼多,活著就行。她說這話時,眼睛望著火堆,火光在她眼裏跳動,像兩顆永遠燃不盡的炭。

我有時會給他們送些舊衣服和吃的,起初他們不要,說不想欠人情。後來熟了,也就收下了,但每次都說,等有錢了還給你。我說不用還,他們就不高興,說我們不是要飯的。老馬說得最直接,他說,人可以窮,但不能沒骨氣,沒骨氣,就真成了狗了。我聽了心裏一震,覺得他說的對,可又覺得悲哀,因為這個世界,有時候連讓人保持骨氣的機會都不給。

春天的時候,市裏要整治市容,橋洞被清理了,那些紙板和塑料布被城管收走。老馬他們沒反抗,只是默默收拾東西,像習慣了被驅趕。我去送他們時,小東說他要去南方試試運氣,秀姨說她要繼續找女兒,老馬說他也不知道去哪裏,走到哪算哪。臨走前,老馬握著我的手說,謝謝你,還把我當個人看。我說這是應該的,他搖頭,說不是應該的,很多人看我們,就像看一堆垃圾。說完他轉身走了,背影在晨光裏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鐵路的盡頭。

再後來我調到別的城市工作,那座鐵路橋也拆了,據說要建高架。我偶爾會想起那些住在橋洞下的人,想起老馬的咳嗽聲,秀姨包得嚴嚴實實的塑料袋,還有小東眼睛裏的光——城市這東西,像一台巨大的機器,不停地運轉,不停地吞噬和排出,那些被排出的人,就像齒輪間掉下的螺絲釘,沒人在意它們掉到了哪裏,可它們曾經也是機器的一部分,也曾經擰得緊緊的,只是後來鬆了,鏽了,就被丟棄了,而那些被丟棄的人與事,最後就成了無人問津的垃圾,自生自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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