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6日星期六

人間錄:青藏線上的煙火


那條狗脖子上繫著一根紅繩,已經褪成了粉白色,像被風沙舔過無數遍。我第一次見到大強,是在格爾木的一個加油站邊上,他蹲在卡車輪子旁抽菸,煙霧在高原的冷風裡散得極快。狗就臥在他腳邊,前腿蜷著,後腿往外支稜,是瘸的。他見我看那狗,也不解釋,只是用菸頭指了指遠處的荒原,說,撿的。那語氣像在說一塊石頭,可他說完,手卻往狗腦袋上輕輕摁了一下,動作裡有種說不出的小心。

那年我去西藏旅遊,搭他的車走了一段。駕駛室裡煙味重,儀表盤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觀音像,擋風玻璃右下角裂了道紋,用透明膠帶粘著。他話少,開起車來眼睛只盯著前面,偶爾罵一句路不好走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。車裡放著一隻搪瓷缸子,茶垢厚得發黑,他渴了就端起來喝一口,也不管涼熱。那狗就窩在副駕駛座底下,偶爾抬頭看他一眼,又把頭埋進爪子裡。

我問他狗叫什麼名字,他說沒名字,就叫狗。我說總得有個名吧。他想了想,說,那就叫它三條腿。後來我才曉得,那狗是他三年前在可可西里撿的。那天車拋錨,他下去修,看見路邊躺著一團黑影,走近了才發現是條狗,後腿被什麼東西咬斷了半截,血都幹了,眼睛卻還睜著,直直望著他。他說那眼神他忘不掉,不是求救,是認命。他把狗抱上車,用自己的舊襯衫裹住傷口,開了兩百公里才找到獸醫站。獸醫說這狗怕是活不了,他沒吭聲,掏錢,治。後來狗活了,他也沒再把它放下去過。

他的車是輛老東風,跑了快三十萬公里,漆都掉得斑駁了,可發動機還算爭氣。他說這車跟他一樣,都是硬撐著的命。我問他家在哪,他說沒家。我以為他開玩笑,他卻認真地看了我一眼,說,老婆跟人跑了,六年了,兒子判給她,也不認我。房子賣了還債,剩下的錢買了這車。他說這些時語氣平得像在念帳單,只是手上的煙抖了一下。

車過唐古拉山口那天,風大得人站不住,我下去拍照,他就坐在駕駛室裡不動,把窗搖下一條縫,煙從縫裡飄出來。我回去問他怎麼不下來看看,他說看過太多遍了,都一樣。我說每次不都不一樣嗎,光不同,雲也不同。他笑了一聲,說你們文化人就是講究,我們跑車的,只看路,不看天。可我分明看見他的眼睛往窗外瞟了一下,那一瞬間,眼底有種空茫,像是望著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。

他跟我講過一次車禍。那是五年前,冬天,路上結了暗冰,前面的車突然打滑橫過來,他躲不及,整輛車翻進了溝裡。他說醒過來的時候,人倒掛在座位上,血糊了一臉,什麼都看不清,只聽見那狗在叫,一聲一聲的,像在喊他。他說那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聲音。後來被人救起來,在醫院躺了三個月,腰裡打了鋼釘,現在陰天還疼。我問他怕不怕再出事,他搖頭,說怕也得跑,不跑吃什麼。他頓了頓,又說,再說了,死在路上也比死在哪兒都強,乾淨。我不知道他說的乾淨是什麼意思,可我聽出那話裡有種東西,像是把自己活成了路的一部分,停不下來,也不想停。

他的手粗得像老樹皮,指節上全是裂口,冬天的時候會淌血。他用那雙手摸狗的時候,卻輕得像在摸一件瓷器。有天夜裡車停在道班,我睡不著,出去透氣,看見他蹲在車頭底下,藉著車燈的光,給狗梳毛。那狗乖乖趴著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風從荒原上吹過來,冷得刺骨,可他好像不覺得,只是一下一下地梳,嘴裡嘟囔著什麼,聽不清。我沒走過去,就站在遠處看著,覺得那一刻,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,不再往下墜。

後來我在拉薩下了車,他要繼續往山南走。臨別時我給他塞了兩條煙,他沒推辭,只是說,下回再來,還坐我的車。我說好。他把車窗搖上,發動機轟了一聲,車就開走了。我看著那輛老東風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消失在灰白的天際線上。狗的臉還貼在後窗上,紅繩在風裡晃了一下。

我站在那裡,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。他說,人這輩子,總得有樣東西陪著,不然心裡空。他說這話時,眼睛望著前面的路,路長得看不到頭,可他的聲音卻很穩,像是早就跟那條路說好了什麼。高原的風又起來了,吹得經幡嘩嘩響。我把領子豎起來,往回走。遠處的山還是那麼白,那麼靜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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